一路众人不敢有半分停歇,
硬生生在深夜子时过半,抵达县城人民医院。
深夜的县城医院灯火冷清,
全院静悄悄的,唯有急诊科室亮着通宵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隔着玻璃窗漫出来。
走廊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墙根的绿漆墙皮大片起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土坯。
值班医护随时在岗待命,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
众人不敢耽搁,
几人合力抬着刘保国冲进急诊室。
值班医生上前诊断,目光落在刘保国扭曲变形的断臂,
快速探查伤势,立刻开展止血、补液处理,
一番忙碌下来,才勉强稳住他微弱的生命体征。
急救处置做完,
老大老二连日跟着进山奔波,又熬夜赶路,神经绷了十几个钟头,早已身心俱疲。
两人挨着靠在走廊长椅上,后背抵着墙壁,闭眼歇息。
林东升靠在墙上不知不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同志,醒醒。”
林东升睁眼,人一下清醒过来,
抬眼看向身前站着的年轻护士,
对方白大褂领口磨起细毛,手里捏着病历夹子,神色匆忙。
“病人情况复杂凶险,主治医生要亲自跟你沟通手术方案,你快跟我过来。”
护士语速飞快。
林东升立刻起身,脚步略沉:
“病人现在怎么样?”
“还有危险吗?”
跟着护士快步走到手术室门口,
一位头发花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老大夫正站在门口等候,
正是县城口碑最好的外科权威孙文药。
孙文药抬眼看向林东升,开门见山:
“实话告诉你,病人伤势远比表面看着凶险。
“右臂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断裂,
骨茬刺破胸膜扎伤内脏,
加上山路颠簸加重里内出血,必须立刻开胸手术,再拖必死无疑!”
林东升心头一紧,沉声问道:“大夫,您有把握保住性命吗?”
“命能保住,我尽全力。”
孙文药随即眉头拧起:“但我必须提前告知你,这场大手术花销挺高,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
而且看你也并非是家属,完全没必要承担这份责任,老夫劝你慎重。”
林东升坦然说明情况:
“大夫,我是他一样是知青。
“他只有一个年幼女儿,没人兜底。”
“您直接说,全部费用需要多少?”
孙文药沉默两秒,缓缓报出数字:
“全部算下来,一千二百块。”
一千二百块!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老大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狠狠一颤。
一千二百块!
这么一大笔钱,砸给一个平日里几乎不来往,性子孤僻古怪的外人,
老大心里实在接受不了。
工厂正式工人全年不吃不喝也就四百块收入,农户辛辛苦苦干一整年,到头结余不过三四十块!
一千二百块,够买三头壮实的大驴,能置不少种子口粮,够一大家子安稳过上好几年。
孙文药看着林东升,再次提醒:
“小伙子,我行医多年,见惯人性冷暖。”
“丑话说在前头,你非亲非故,没有责任和义务。”
“这笔款一旦垫付,”
后续病人无力偿还,你这笔钱就是打水漂,”
你一定要三思!”
老大侧过身子,悄悄往林东升身边靠了半步,轻轻拽了拽林东升的衣袖,。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心里只担心自家爹:
“爹,咱再寻思寻思!这钱数目太大,万一…… 万一最后……。”
“要是你为了这事,惹上啥说不清的麻烦,再把你自己折进去……”
老二紧跟着上前半步,他没琢磨别的:
“是啊爹!”
“救人是好事,可这代价太大了。”
林东升心底何尝不肉疼?
这每一分钱都是他拿命换来的积蓄。
可他脑海里来回闪过两幅画面:
一边是厚厚一沓攒了多年的积蓄,一边是废墟边上哭到浑身发抖的女娃。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命没了,就彻底没了。
我今日要是袖手旁观,以后夜里绝对心安难寐。
“大夫,无需多虑利弊!”
“救人要紧!手术立刻就做!”
“所有费用,我垫!”
孙文药心底感慨万千。
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趋利避害之人,
这般不计得失的人,实在难得。
他重重点头:“好!我会拼尽全力保住病人性命!”
缴费签字,手续一桩桩办完。
看着收据上刺眼的数字,
林东升心底难免肉疼,却没有后悔。
他看着孙大夫尽心救人的模样,
医者仁心,这般好人理应被善待。
往后若是有机会,能帮衬便帮衬,也算不负这份医德善意。
凌晨,手术灯长亮不熄。
这场高难度开胸修复大手术,
持续七个钟头,从深夜熬到次日日上三竿。
上午十点,手术灯熄灭。
面色憔悴的孙文药缓缓走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慢慢露出释然的笑意:
“手术非常成功!命保住了!”
林东升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
孙文药细细叮嘱后续事宜:
“性命虽然保住里,但他常年营养不良,身上还有旧伤缠身,此次重伤损耗大,气血亏空里。”
“后续少不里要半年以上照料,才能慢慢恢复元气,稍有不慎就会落下病根。”
“多谢大夫。” 林东升郑重道谢。
看到刘保国还没醒,
自己跑去县城供销社,购置全新被褥、脸盆、毛巾、餐具等住院用品,
没办法啊,拿钱给俩儿子,
他俩都不知道怎么花,找多少钱都不知道,
中午时分,
麻药褪去,刘保国缓缓醒过来。
他眼珠缓慢转动,看清了守在床边的林东升。
愣怔许久,眼底翻涌着万般情绪。
自己来到三不管屯后,从未给任何人半点善意,却在生死绝境,
被这个只打过几次照面的知青舍力相救。
他嘴唇干涩蠕动良久,
用尽全身力气,沙哑笨拙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侧头避开林东升的目光,
连道谢都带着无措。
林东升神色淡然。
守好分寸,便是最好的自保。
林东升让老二去打了点小米粥,扶着刘保国垫好枕头喝里点。
下午时分,
温国华带着屯里的靠谱大爷赶来医院。
从林东升那了解里昨晚在医院的事。
看着熬得满眼红血丝的女婿,
温国华眼底满是赞许欣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升子,昨晚这事,你办得敞亮!”
林东升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爹,您真不怪我?”
“一次性垫出一千二百块巨款,揽下这么大的麻烦,”
“万一惹出闲话……。”
温国华掏出烟袋,慢悠悠装上旱烟点燃,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隐秘旧事。
他下意识扭头往病房门外瞟了一眼,
确认走廊没人,才压低声音,烟袋杆微微发颤。
“你以为刘保国天不近人情?”
“他不是,是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