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草根冻得跟钢针似的。
山丹平原的晨风比石峡里还冷，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碱霜。战马的蹄铁踩上去，咔嚓咔嚓的，留下一串深坑。
两军对峙，相距不过六百步。
天地间死寂一片，只有两侧枯草在刀子似的阴风里贴地乱伏。
宋微明裹着那件厚重的黑狐大氅，站在平原北侧一处隆起的高坡上。她官靴的尖头沾满冰渣，靴底踩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灰死石。身侧，十二具改良型重型八牛连弩一字排开，弩臂上早装好了沉重冰冷的穿甲棱形箭，生铁滑道抹着防冻的生羊脂，泛着莹白冷腻的光。
她身后，韩三带着两百名重甲工兵，正把最后一批赶制出来的肉松面粉砖和温水囊分下去。民夫们没喧哗，每人嘴里塞着块干硬的粮砖，两颊鼓动，拼命嚼着能吊命的油盐，眼神死死钉着坡下的平原。
平原正中央，匈奴的军阵像块嵌在荒原上的巨大黑铁板。
整整一万名匈奴重装死士，阵型横向铺开足有三里。前排半蹲，手里举着一人高的厚重白桦木生牛皮大盾，盾面涂满了腥臭的黑石脂；后排人手一柄沉重的八角熟铜骨朵，或是丈二长的透甲骨矛。
最吓人的是阵型两翼的具装重骑。
千余名匈奴贵族亲卫，人马都披着浸透熟桐油的三层牛皮硬甲。马脸上扣着狰狞的青铜兽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充血的眼珠子。战马鼻孔喷出滚烫的白气，在零下的冻气里凝成冰屑，落在骑兵毛茸茸的狼皮领口上。
正中那杆丈二高的黑缎狼头大纛下，休屠王端坐在高背金鞍上。
这是个身材异常魁梧的中年胡将，身上的铁叶甲边缘镶着一圈耀眼的金边，腰间悬着柄弯如新月的金柄胡刀。他手里提着柄泛着蓝汪汪毒光的开山重斧，冰冷阴鸷的视线越过长达六百步的荒原，像恶狼似的死死盯住坡前那支规模远逊于己的汉军。
“汉军阵型不过三千残兵，且皆是疲惫之师。”休屠王身侧的左大都尉勒了勒马缰，用胡语狞笑，“大王，黑风口那把火虽然烧了咱们的前锋，但他们的战马跑了六百里碎石滩，马蹄早烂穿了！只要咱们的前排铁壁压上去，一个冲锋，就能把这些汉人的两条腿全踩碎在泥里！”
休屠王没笑。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汉军骑兵的前蹄。
他方才从黑风口逃回的溃兵口中，听到了个荒谬绝伦的消息——汉人在战马的蹄子上钉了铁。
铁钉入蹄，马焉能活？休屠王不信长生天下会有这种妖术。他扬起手中的金柄重斧，声音沉哑如雷：“传令各万户，盾墙推移百步！重骑压住两翼，等汉军冲阵！只要撞碎他们的前锋，本王要拿那个汉军主将的头颅当酒樽，至于后头那个会玩火的汉人官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剥了皮，挂在王帐外头喂鹰。”
呜！
苍凉雄浑的牛角号在匈奴阵中连绵炸响。
数千面牛皮巨盾同时顿地，轰的一声，大地跟着轻轻颤。那片黑压压的钢铁阵列开始以极其缓慢而森严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挤压。
高坡正下方，汉军骑兵列阵如铁。
霍去病勒马立于中军大纛之下。
他身上的白袍早被各色鲜血浸染成了暗沉的赭红，残破的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外头的玄铁锁子甲有多处凹陷刀痕，但他腰背挺得跟根生铁长枪似的。
胯下的青骢马四蹄钉着乌黑发亮的马蹄铁，不安分地在满是白霜的冻土上刨着坑，嗒嗒作响。每一次蹄落，都把坚硬的冻土踏成细碎的泥屑。战马眼底没半点疲惫和痛楚，反而充斥着被生铁武装后的暴躁战意。
霍去病没戴兜鍪。
他那一头漆黑的长发被根染血的红绳紧紧束在脑后，几缕散乱的碎发在冷风中扫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少年将军微微眯起双眸，右手按在马鞍旁的丈八马槊上，整个人像只在绝壁上收拢羽翼、死死盯准猎物咽喉的金雕。
踏、踏、踏。
脚步声从坡顶传来。
宋微明踩着冻硬的枯草，一步步走到高坡边缘，恰好停在霍去病战马侧方两步远的一方孤石旁。
她手里捧着本薄薄的行军度支册，炭笔别在袖口，怀里的陇西太守青铜印露出一角，在晨曦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古旧的青绿色光泽。
“霍侯爷。”宋微明开口，声音在旷野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澈。
霍去病微微侧过脸，眼角余光扫过她冻得泛白的面颊，嘴角扯出抹惯常的讥诮：“宋大人，刀剑无眼，你不在后方大车底下的暖洞里猫着，跑这阵前来，是想给老子现场记本战功账，还是想被匈奴人的流矢扎成刺猬？”
宋微明转头看他，神色没半点波澜，甚至还从袖子里掏出张压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随手递了过去。
“最后两块槐里工坊特制的肉松砖，掺了双份细盐。”宋微明看着他干裂得渗出血珠的嘴唇，“打仗是个体力活，热量摄入不足，血糖过低，手腕发抖，马槊刺出去的精准度会下降三成。吃下去。”
霍去病愣了一瞬。
三军阵前，生死一线，万马齐喑。
这女人居然在严肃认真地跟大汉冠军侯讨论“热量摄入”和“手腕发抖”？
霍去病眼底的暴虐和杀意骤然一滞，胸膛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狂躁，莫名其妙地被这几句毫无起伏的体制内废话给生生抚平了半截。
他一把夺过油纸包，连油纸都懒得全撕，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浓郁的肉香混着咸味在舌尖炸开，干瘪发酸的肠胃瞬间被股扎实的暖意填满。他三两口咽下肚，甚至连嘴角的肉屑都顾不上擦，反手用手背狠狠抹了把嘴角。
“宋微明，你这女人，有时候真他娘的煞风景。”霍去病低笑出声，胸膛震动。
“我这叫恪尽职守，保障前沿指挥官的战时机能。”宋微明面无表情地纠正，目光落向平原上那一步步逼近的匈奴重装死士阵，“休屠王在两翼留了伏手。他们前排盾墙看似厚重，但中央薄、两翼厚，分明是诱你直插中央，然后两翼重骑合围包饺子。”
“老子知道。”霍去病神色瞬间恢复了冰冷刺骨的从容，“他想包饺子，得先看看他那口锅够不够硬。”
少年将军缓缓提起丈八马槊，槊尖在半空中划出道森冷的半弧。
匈奴阵中，数千面牛皮大盾已经推至四百步外，沉重的骨朵砸击盾面的声浪，像堵排山倒海的声波巨墙，狠狠撞击着汉军阵线。
肃杀之气，凝结到了极致。
就在全军将士屏息凝神、只等主将下达冲锋令的瞬间，霍去病握着马槊的长臂却突然一顿。
他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石坡上的宋微明。
在两军万余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身后三千名玄甲铁骑的屏息以待中，少年将军突然松开了左手的缰绳。
他修长的手指探入锁子甲内侧，从贴身的锦囊深处，拽出了枚透着温润青白色的玉佩。
那是枚镂雕螭虎纹的和田白玉，边角被磨得极其圆润，系着根磨损严重的玄色丝绦。那是元朔五年他初次封冠军侯时，汉武帝刘彻亲手从自己腰间解下赏赐给他的随身重宝。霍去病战袍换了无数领，这枚玉佩从未离身半步。
霍去病反手一甩！
嗖！
温润的白玉划破冰冷的空气，精准无比地落向宋微明的怀里。
宋微明下意识抬起双手，一把接住。玉佩入手，带着少年将军甲胄深处滚烫的体温和浓烈的汗血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里。
宋微明一愣，抬起头：“这是何意？”
霍去病勒住躁动不安、人立而起的青骢，嘴角扬起个极狂，极肆意，又带着无尽野性的弧度。
他那双漆黑狭长的眸子在晨光下亮得惊人，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漫天风声，清晰地砸进宋微明的耳朵里，也砸进了周围无数斥候亲兵的耳膜：
“宋微明，给本侯收好了。要是磕碎了一个角，回京老子烧了你的槐里农坊。”
少年将军单手挽了个枪花，枪尖斜指向阴沉沉的天穹，肆意狂笑：
“等老子把休屠王的人头砍下来，再拿它，换你一件东西！”
宋微明攥紧了那枚尚带余温的玉佩，指节微白。她张了张嘴，刚想搬出朝廷命官不得私相授受的条文，霍去病却已经决绝地转过了头。
“全军听令！”
霍去病的暴喝声如晴天霹雳，在整座山丹平原的上空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