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的大手还死死扣在宋微明的双肩上。生铁护腕上凝结的血霜被两人皮肉间透出的滚烫热气一激,化成两滴浑浊的水珠,顺着冰冷的甲叶滑进袖口缝里。
宋微明肩胛骨被他按得生疼,吸了口夹杂着生铁焦糊味的寒气,眉头微蹙,却没退后半步。她抬起没受伤的手肘,不轻不重地在霍去病的玄铁护心镜上顶了一下,声音清冷:“侯爷,两万多双眼睛看着。大庭广众之下对朝廷大员动手动脚,依《汉律》,当论失仪。”
霍去病眼底那股子野火非但没灭,反而烧得更烈。他喉结滚了滚,嗤笑一声,五指顺着她的肩头滑落,顺手在她黑狐大氅的领口上狠狠拽了一把,将钻进去的冷风替她死死掩住。
“失仪?老子连休屠王的大纛都敢砍,少拿张汤那套条条框框压我。”霍去病收回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棉袍下的温软,舌尖舔过嘴角干涸的裂口,“马蹄铁有了,战马能跑。但山丹平原上休屠王摆下的万名死士,全披着三层熟牛皮裹生漆的厚重札甲。寻常步弓破不开那层乌龟壳,老子的骑兵冲上去,一样要拿命去硬换。”
“那就把他们的乌龟壳敲碎。”
宋微明转过身,连肩头被掐出的红痕都没揉,快步走回那座还在往外吐着橘红铁水的土高炉旁。
泥地上丢着半截刚才铁匠弃置的废铁钎子,旁边还有半框没烧透的碎无烟煤。谷口风大,卷着几片枯黄的刺蓟草叶子,在冷却水槽边上打着旋儿落进发黑的水洼里。
宋微明捡起那截铁钎,蹲在地上,就着跳动的火光在夯实的红泥地上刷刷划拉出几道锋利的线。
“韩三,把车里那副缴获的匈奴死士重甲搬过来!”
韩三正拿粗布擦着满脖子的汗水,听见召唤,甩手把布巾搭在肩头,三步并作两步从辕车后头拽出一副沉甸甸的黑甲。那是方才在黑风口外伏击时从千夫长尸首上扒下来的,整整三层厚实的老野牛皮,外面刷了生桐油和黑漆,层层叠压用熟牛筋密密麻麻缝合,死沉冰冷,像块黑铁板。
宋微明用短刻刀敲了敲那层硬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大汉旧制,军中弓弩配发的箭镞,多为扁平双翼铜镞或柳叶形生铁镞。”宋微明站起身,手中的铁钎在泥地上画出普通箭头的形状,“这种箭镞,射射游骑兵的软皮袄尚可。遇到这种三层重油漆皮甲,两翼受力面积过大,撞击瞬间动能分散,不仅容易滑开,甚至会在坚硬的生漆面上直接崩碎倒折。”
站在旁边的度支监杜钦伸着长脖子,手里捏着半截算筹,忍不住插了半句嘴:“自高祖白登之围起,边军便一直用柳叶箭……那柳叶箭造起来最省铁料,一石铁能出四百个镞头,若是改动,少府每季核销的账目……”
“杜大人,前线的将士若是死在阵前,少府省下来的铁料,是留着给匈奴人打马刀,还是留着给你铸棺材钉?”
宋微明连眼皮都没抬,一句话堵得杜钦喉头一阵干呕,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宋微明手中的铁钎在泥地中心一顿,勾勒出一个极为古怪的形状。
前细后宽,呈规整的四棱尖锥状,四个立面微微内凹,四条棱脊锋锐如刀,而在每两道棱脊之间,都深深开出了一道半圆形的凹槽!
“四棱破甲锥。”宋微明吐字清晰,清脆的嗓音在铁锤敲击声中压过了风暴的余音,“不需要两翼滑翔,我们要的是穿透力。尖端收至针尖大小,四棱如同四柄短凿,撞击皮甲时将受力点压缩在针尖一点,生生将牛皮纤维撕裂凿开!而这三道深凹槽,是放血槽,也是排障槽,皮甲破开后,血肉碎屑顺槽排出,绝不卡阻箭身,直没至羽!”
几十名满脸煤灰的老铁匠围拢过来,伸长脖子看着泥地上的图样,眼中全是震撼。
“这……这能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铁匠喃喃自语,“这玩意儿看着像铁匠铺里打孔用的生铁冲子,真能装在箭杆上?”
“能不能成,试过才知道。”
宋微明抬手将铁钎丢进冷却槽,溅起一尺高的水花:“韩三,带人开二号炉!用刚出炉的高碳铁水,掺一成生锡碎末增加刚性,泥模走双拼对扣!先铸三十枚样品,水淬七分,油淬三分,上砂轮开出四道寒光刃!”
“得令!”韩三暴吼一声,抄起铁钳就往炉膛跑。
全军后勤大阵再度高速运转。这片地处大漠风口的避风谷,彻底褪去了凄风苦雨的逃亡相,化作了一座吞吐烈焰的军工重地。
两刻钟后,三十支通体乌黑发青、泛着冷冽森芒的棱形重铁箭摆在了临时清理出的试射校场前。
校场不过三十步见方,碎石被兵卒们用铁锨推平。两侧立着两根合抱粗的胡杨木桩,中间用粗麻绳绑着两块试射靶子。左侧是一面裹着单层皮甲的寻常硬木靶,右侧则是那副浸过重油、厚达半寸的三层匈奴死士重牛皮甲,后头还衬着一块两寸厚的干透槐木盾牌。
赵大牛解了上身皮袄,光着膀子,露出脊背上刚才挨军鞭留下的血痕。他手里端着大汉军中最沉的一石六斗重型臂张弩,满眼血丝地走上射击位。
“先射寻常柳叶铁箭!”霍去病负手立于石台之上,面沉如水。
赵大牛咬紧牙关,脚踏弩环,腰背发力,生铁绞盘嘎吱作响,将粗如小指的牛筋弦挂入机括。一支军中旧配的柳叶形生铁箭搭上箭道。
嘣!
弓弦爆鸣,如闷雷炸响!
一道青光划破空气,正中右侧那副三层死士重甲的当胸护心镜处!
笃!
一声闷响过后,全场军卒探头望去,顿时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那支惯常破敌的柳叶生铁箭,锋锐的箭尖仅仅刺破了最外层的一道漆皮,由于牛皮韧性过强,箭镞在坚硬的牛角甲片上打滑,巨大的冲击力不仅没能穿透,反而让整个铁镞从根部断裂扭曲,箭杆倒飞数尺,啪嗒一声碎裂在烂泥中。
甲胄表面,只留下一个不过半指深、泛着白印的凹坑。
杜钦的脸色发白,颤声道:“这……匈奴单于的贴身重甲,果然刀枪不入……”
“换四棱破甲箭。”宋微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赵大牛深吸一口气,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刚刚淬火完毕,带着淡淡油脂腥味的棱形重矢。
入手极沉。整支箭镞比寻常箭沉了足足一倍,尖端那一点冷芒在跳动的火把下,刺得人眼皮生疼。四道血槽磨得极深,棱脊泛着淬火后特有的暗蓝色光泽。
重新踏环,引弦,落槽!
赵大牛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暴起,双眼死死锁住方才那个白印处。
机括扳机猛然叩动!
轰!
那不再是箭矢破空的锐啸,而是一声沉闷刺耳的尖啸撕裂声!由于箭身过沉,出膛时带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流!
噗嗤!咔嚓!
三十步外,一声令人牙酸的破裂声炸开!
没有打滑,没有崩碎!
整副重油漆皮甲在棱形重矢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被生铁凿子贯穿的宣纸!坚韧致密的牛皮纤维被四道棱脊撕扯粉碎,深凹的血槽爆开一团黑色的皮革碎屑,重箭去势不减,如烧红的热刀切进冷油,噗的一声直接扎透了后方两寸厚的硬木盾牌!
粗如儿臂的箭头连同半尺长的坚硬箭杆,硬生生从盾牌后方暴突而出,带着森然的寒铁箭头,在空气中发出剧烈震颤的嗡鸣!
贯穿!
双层重油死士甲,加两寸硬木盾,被一箭射穿!
整个试射场死一般的寂静。
赵大牛保持着托弩的姿势,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老马医孙头张大了嘴巴,胡子上的冻霜抖落下来都没察觉。
“这……这一箭若是射在人身上……”赵大牛喃喃自语,喉结剧烈滑动。
“射在身上,前胸进,后背出。”宋微明走上前,伸手握住那截露在盾牌后面的铁箭头,用力一拔,木屑纷飞,“四道创口撕裂,神仙难救。只要命中躯干,当场丧失战力。”
霍去病猛地转头,看向宋微明的眼神里,那一抹狂热几乎要将这冰冷的戈壁滩彻底点燃。
“好!好一个四棱破甲锥!”
霍去病狂笑出声,大步走到宋微明身侧,掌心重重拍在硬木盾牌上,震得木屑簌簌落下:“休屠王自恃有这万名具装死士,以为可以在山丹平原与老子打堂堂之阵!他做梦也想不到,大汉的工匠能把生铁铸成阎王的催命符!”
“侯爷别急着高兴。”宋微明甩开手里的木刺,冷水泼得毫不留情,“图纸虽成,但这一枚箭镞耗铁三两,四棱手工打磨费时费力。想要在决战前配齐能打穿万名死士的重箭,光靠老铁匠拿锤子敲,敲到明年开春也敲不完。”
“你说,怎么做?”霍去病止住笑声,神色冷厉如刀,“要人给民夫,要粮给肉砖,就算拆了这军中的辎重车,老子也给你凑!”
“不用拆车,推行工部标准化流水线作业。”
宋微明抽出一块干净的薄桦木板,炭笔飞落:“将工序拆成五步:一队翻砂造母范,两队专司化铁浇注,三队只负责浸水油淬,四队在生铁砧上平棱修毛刺,五队以砂石轮打磨开刃放血槽!一人只干一件事,手熟则生巧,工速可翻十倍!”
“六千副马蹄铁,五万枚破甲锥!”宋微明将木板重重拍在韩三胸前,“两万关中民夫全员转入军工作业,分三班倒,歇人不歇炉!后方大车上的羊油肉汤管够,子时之前,我要前线三千精骑全员钉蹄,五万枚破甲箭全数入囊!”
“诺!”
韩三与墨渊齐声抱拳,声震四野。
避风谷彻底沸腾了。
四座土高炉昼夜喷吐烈焰,浓烟直插云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惊雷,在祁连山脚下回荡不休。
整整五个时辰,两万民夫如同不知疲倦的庞大机巧,在宋微明设立的流水线规矩下精密咬合。生铁融化成水,铁水凝结成刃,淬火的白汽如龙腾空,冰冷的死角质被铲下,滚烫的铁蹄铁被严丝合缝地敲入马足。
当子夜最深沉的黑暗降临荒原时,最后一箱泛着暗蓝幽光的棱形破甲箭被扎紧了麻绳,稳稳抬上了辎重车。
三千匹战马四蹄裹铁,立在冻土之上,踏石有声,如金戈交鸣!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的山梁顶端,一名伏在地面的汉军斥候吹响了凄厉尖锐的牛角号!
呜!
号声穿云裂石,带着前所未有的死寂与压迫感。
站在望楼上的宋微明顺着风向极目远眺。
只见峡谷前方三里外,那片原本漆黑平缓的山丹平原入口处,一杆粗如巨树的狼首黑缎大纛轰然立起!紧接着,上百堆混杂着狼粪的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撕碎了戈壁的残月!
在大纛后方,成千上万名身披重甲、头戴狼首铜面具的匈奴死士,踩着整齐划一的沉重步伐,如同一片缓缓移动的黑色钢铁森林,在山丹平原的辽阔冻土上,拉开了横贯数里的决战长阵!
休屠王的中军主力,彻底亮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