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
秦政第一次发现。
招人以前。
他对“月薪”这两个字的理解。
其实很简单。
一万八。
就是一万八。
两万二。
就是两万二。
一万七。
就是一万七。
三个数加起来。
五万七。
没什么难的。
直到周一上午。
会计把本月工资表发给他。
秦政打开。
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问:
“为什么不是五万七?”
会计回得很快。
【因为工资成本不只员工到手工资。】
秦政继续往下看。
社保。
公积金。
个税代扣。
公司承担部分。
补贴。
报销。
加班。
项目奖金。
还有罗放上周拍摄时。
垫付的停车费。
高速费。
设备临时运输费。
加起来。
这个月三个人的实际用工成本。
已经超过七万。
而这还只是。
三个员工。
秦政盯着表。
忽然理解了。
为什么以前的老板。
每到月底。
脸色都不太好。
上午九点半。
罗放进门。
看见秦政还坐着。
第一句话:
“怎么了?”
“在看工资。”
“哦。”
“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因为我拿工资。”
“不是发工资。”
秦政抬头。
“你工资两万二。”
“公司实际成本。”
“比这个高很多。”
罗放把包放下。
“正常。”
“你以前知道?”
“当然。”
“那你为什么。”
“签合同的时候。”
“只跟我谈两万二?”
罗放看他。
“难道我还要替你。”
“考虑公司社保成本?”
秦政:“……”
有道理。
许澄也到了。
刚好听见后半句。
“发不起了?”
“发得起。”
秦政立刻说。
“我只是第一次。”
“真正看到。”
“一个员工。”
“一个月要多少钱。”
许澄坐下。
“那您还想招十个人吗?”
秦政脸一黑。
“这件事。”
“能不能过去?”
“可以。”
“等您下次想扩招。”
“再提。”
十点。
沈言最后一个来。
不算迟到。
他正常上班时间。
本来就是十点。
因为剪辑工作。
经常会晚一点。
秦政看见他。
突然问:
“你们三个人。”
“有没有人。”
“觉得自己工资低?”
办公室瞬间安静。
罗放抬头。
“这是老板。”
“应该在月初问。”
“还是月底问?”
许澄说:
“发工资前问。”
“比较危险。”
沈言坐下。
“我可以不回答吗?”
秦政这才意识到。
这问题问得很蠢。
“算了。”
“当我没问。”
罗放却说:
“我觉得目前可以。”
许澄也点头。
“我也是。”
沈言想了想。
“试用期。”
“暂时没意见。”
秦政反而有点不习惯。
“你们这么好说话?”
许澄看他。
“您希望我们现在。”
“集体要求涨薪?”
“不是。”
“那就工作。”
秦政闭嘴。
中午十一点。
真正的问题来了。
罗放拿着一张表过来。
“这个要你批。”
“什么?”
“上个月。”
“第一支品牌片拍摄日。”
“超时三小时。”
“剪辑改竖版。”
“有两天做到晚上十点以后。”
“许澄有一次。”
“跟品牌脚本会。”
“占了半个周六。”
秦政接过来。
“不是都调休了吗?”
“部分调了。”
“还有没调掉的。”
“为什么不调?”
“项目连续。”
“没空。”
秦政看着。
“那怎么办?”
罗放指最下面。
“按制度。”
“补。”
秦政没立刻签。
不是因为不愿意给。
而是他突然发现。
这件事。
比想象里麻烦。
“你自己。”
“也在里面。”
“对。”
“然后你自己。”
“整理表给我签?”
“对。”
“不会有问题?”
罗放说:
“所以记录都在。”
“考勤。”
“拍摄单。”
“项目群。”
“邮件。”
“你可以核。”
秦政一愣。
然后笑了。
“你还挺严谨。”
“钱的事。”
“最好严谨。”
这话。
很像嬴政。
秦政把几条。
一项项核完。
全对。
总共需要补。
五千多。
不算特别多。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罗放问:
“有问题?”
“没有。”
“那签。”
秦政签了。
刚准备把表还回去。
又问:
“以后能不能。”
“尽量别加班?”
罗放看他。
“当然能。”
“怎么做?”
“排期留余量。”
“别晚上十一点。”
“突然发一句。”
‘我有个新想法’。”
秦政:“……”
许澄坐远处。
听见了。
直接说:
“重点是这个。”
沈言也没抬头。
“同意。”
秦政看了一圈。
“我现在已经。”
“这么影响你们下班了?”
罗放说:
“目前还好。”
“但有趋势。”
秦政:“……”
“什么趋势?”
“你晚上容易想东西。”
“然后顺手发群。”
“我也没让你们。”
“立刻回。”
许澄说:
“您不写。”
‘不用及时回复’。”
“大家会默认。”
“可能要看。”
秦政皱眉。
“我没这个意思。”
“但别人不知道。”
办公室安静了。
秦政想了想。
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团队群设置。
群公告原本只有一条:
重要项目资料统一放共享盘。
他在下面加了一句:
工作日19:00后消息,除明确标注“紧急”外,均无需即时回复。
罗放看见。
“这个行。”
沈言说:
“再加一条。”
“什么?”
“紧急别乱用。”
秦政:“……”
最后又补:
“紧急”仅限影响次日拍摄、直播、交付或存在重大事实/合规风险。
许澄看完。
“可以。”
秦政放下手机。
“你们现在满意了?”
罗放说:
“暂时。”
下午。
工资还是没发。
不是秦政没钱。
而是银行批量付款。
第一次配置。
出了问题。
公司账户。
收款名单。
验证。
授权。
流程一堆。
秦政坐电脑前。
第一次操作。
连续错了两次。
第三次。
系统提示:
收款人信息校验失败。
他脸开始黑。
“谁的信息错了?”
会计远程查。
五分钟后。
【沈言银行卡开户支行信息不完整。】
秦政抬头。
“沈言。”
“嗯?”
“你的卡。”
“有问题。”
沈言脸一变。
“什么问题?”
“开户信息。”
“不是卡有问题。”
“吓我一跳。”
他过来。
重新补。
秦政又提交。
系统:
待审核。
“还要审核?”
罗放从旁边经过。
“你现在是不是。”
“开始怀念。”
“一个人干活的时候?”
秦政抬头。
“以前给自己转钱。”
“确实没这么麻烦。”
“那你可以。”
“把我们辞了。”
“滚。”
下午四点二十。
审核通过。
秦政确认。
发送。
屏幕提示:
批量付款处理中。
三分钟后。
许澄手机先响。
她看了一眼。
“到了。”
罗放也收到。
“我也到了。”
沈言最后。
“我的也到了。”
秦政坐在电脑前。
莫名松了一口气。
比品牌方给他打几百万。
还紧张。
许澄看他。
“您为什么。”
“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像项目上线。”
秦政想了想。
“差不多。”
以前。
他自己没钱。
最多自己难受。
现在。
月底工资没发。
是三个人的房租。
生活。
信用卡。
存款计划。
甚至家里安排。
都会跟着受影响。
这种感觉。
和给别人发一个红包。
完全不一样。
五点。
罗放拿着手机。
突然说:
“少了。”
秦政心里一跳。
“什么少了?”
“我这个月。”
“报销的两百八停车费。”
“没进。”
秦政立刻看会计消息。
“不是说。”
“工资一起?”
罗放把明细给他。
确实没有。
秦政第一反应:
“就两百八。”
话说出口。
自己就停住了。
办公室里。
也安静了一下。
罗放没有发火。
只是看他。
“嗯。”
“就两百八。”
秦政马上明白。
这句话不该这么说。
不是两百八多不多的问题。
是这钱。
本来就应该报。
“我说错了。”
秦政拿手机。
“我现在问。”
许澄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会计很快回复。
报销单。
因为附件里。
有一张停车票格式没识别出来。
被系统退回。
但通知。
发到了罗放的报销平台。
没有同步进工资。
罗放打开一看。
果然。
三天前就退了。
他自己没注意。
秦政问:
“现在补呢?”
会计:
【重新提交即可,今天来不及进批量工资,可以单独公司账户支付。】
罗放补票据。
秦政重新审核。
十分钟后。
两百八到账。
罗放说:
“行。”
“解决了。”
秦政坐回去。
还是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麻烦。
而是刚才那句。
就两百八。
他自己以前做打工人的时候。
最烦老板这样说。
两百块。
对公司也许很小。
对员工却是。
我先替公司垫出去的钱。
该还。
就是该还。
跟多不多没关系。
晚上六点半。
团队第一次。
在发薪日一起吃饭。
不是庆祝。
就是罗放说。
“反正今天都没拍摄。”
“出去吃。”
四个人。
找了一家附近的小馆子。
一共三百八十多。
结账时。
秦政拿手机。
罗放说:
“公司团建?”
秦政停住。
“算吗?”
“如果算公司活动。”
“就走公司。”
“如果你请客。”
“你个人付。”
秦政问:
“有区别?”
三个人同时看他。
罗放说:
“当然有。”
“公司钱。”
“和你的钱。”
“不是一回事。”
秦政突然觉得。
这句话。
像专门说给他听。
他想了想。
“今天我请。”
“个人。”
“原因?”
许澄问。
“第一次发工资。”
“没出大问题。”
沈言说:
“出了。”
“停车费。”
秦政:“……”
“最后解决了。”
“那行。”
秦政个人付款。
没走报销。
饭桌上。
罗放问:
“你以前。”
“给人发过工资吗?”
“发过。”
“工作室那两个。”
“但那时候。”
“没这么正规。”
“怎么发?”
“月底转账。”
“社保他们自己处理。”
“报销微信发截图。”
罗放摇头。
“难怪散。”
秦政看他。
“这两件事。”
“没直接关系。”
“至少说明。”
“当时不像公司。”
“就是几个人一起干活。”
秦政没反驳。
确实。
以前他觉得。
小团队。
何必搞那么多制度。
人少。
大家熟。
有什么问题。
微信说一声。
后来项目越来越忙。
谁垫的钱忘了。
谁加班没算。
谁答应过什么。
全靠聊天记录翻。
最麻烦的时候。
一个月以后。
才发现少报了一笔。
没人故意赖账。
就是乱。
现在只有三个人。
罗放却已经逼他。
报销流程。
项目排期。
工作群规则。
全做起来。
开始时。
秦政嫌烦。
可今天第一次发工资。
他突然觉得。
这些麻烦。
就是为了。
真正出问题时。
不靠一句:
“我记得。”
吃到一半。
许澄突然问:
“公司账户现在。”
“还剩多少?”
秦政抬头。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
“我们会不会。”
“三个月以后没工资。”
秦政笑了。
“三千万合同。”
“你担心这个?”
许澄很平静。
“三千万合同。”
“不是三千万现金。”
“而且分期。”
“还有制作成本。”
“税。”
“外包。”
“场地。”
“人员。”
“您自己前阵子才学会。”
秦政:“……”
罗放点头。
“问得合理。”
沈言也说:
“我也想知道。”
秦政看着三个人。
有点意外。
以前。
员工问老板。
“公司还有多少钱。”
他会觉得。
这不是你该问的。
现在自己真当老板。
反而理解。
他们为什么想知道。
尤其是这种。
刚组起来的小团队。
不是大公司。
没有几百号人。
每个人都知道。
收入主要来自哪里。
如果那个三千万项目。
突然停了。
影响非常直接。
秦政想了想。
“具体账户金额。”
“我不准备公开。”
“但可以告诉你们。”
“按现在固定人员成本。”
“加现有项目。”
“就算后面半年。”
“没有新的大商务。”
“工资也发得出来。”
罗放问:
“半年以后呢?”
“那就看内容收入。”
“品牌第二阶段付款。”
“还有新合作。”
许澄点头。
“这样就行。”
她没有继续追。
秦政反而问:
“你们会不会觉得。”
“不稳定?”
沈言说:
“会。”
回答得特别快。
秦政一愣。
“你能不能。”
“稍微照顾一下老板情绪?”
“你问的。”
罗放笑了。
“创业小团队。”
“本来就不可能。”
“和大机构一样稳定。”
“但稳定性。”
“也不是只有公司规模。”
“什么意思?”
“老板是不是乱扩。”
“有没有现金流。”
“项目是不是都靠一个客户。”
“合同怎么签。”
“这些都影响。”
许澄抬头。
“所以您之前。”
“没租大办公室。”
“是对的。”
秦政看她。
“终于。”
“夸我一次?”
“主要是罗放拦的。”
“……”
晚上九点。
秦政回家。
没有继续工作。
反而打开公司财务表。
第一次。
认真从头看到尾。
收入。
品牌首付款。
平台项目款。
广告分成。
其他小合作。
支出。
办公室租金。
工资。
社保。
制作费。
法务。
会计。
器材。
场地。
差旅。
税费预留。
以前他看钱。
主要看:
这个月赚多少。
现在。
他开始看:
能撑多久。
哪些是固定成本。
哪些是一次性。
哪笔钱。
还没真的到账。
哪笔收入。
不能提前当成自己的。
看到最后。
他新建了一张表。
标题:
团队固定成本。
罗放。
许澄。
沈言。
办公室。
基础服务。
全加进去。
再往下面。
做了六个月。
十二个月。
两个版本。
数字算完。
他靠在椅子上。
突然没那么想。
立刻招第五个人了。
甚至。
办公室也不想换。
现在这地方。
丑是丑一点。
但租金便宜。
四个人。
坐得下。
会议室。
需要再租。
也不是不能用。
他把表截图。
发进“吃饭”群。
秦政:
【我今天。】
【终于理解。】
【为什么公司不应该。】
【拿到一笔钱。】
【就马上扩张。】
秦野第一个回:
【你终于算出来了?】
秦政:
【什么意思?】
秦野:
【我买电脑以前。】
【就会算。】
秦政:“……”
嬴政:
【他那时只有三千。】
【所以每一笔。】
【都必须算。】
秦政盯着屏幕。
突然觉得有点刺。
钱少的时候。
人会自然谨慎。
钱突然多起来。
反而容易。
先觉得。
这点算什么。
两百八算什么。
几万工资算什么。
几万房租算什么。
反正还有三千万。
可一旦每一笔都这么想。
再多的钱。
也会慢慢变成。
“没多少。”
秦政回:
【行。】
【以后不嘲笑你们。】
【为了几十块算半天。】
秦野:
【你以前嘲笑过。】
秦政:
【……】
【以后少嘲笑。】
嬴政:
【截图了。】
秦政:
【你们两个。】
【最近是不是越来越烦。】
没人理他。
第二天上午。
许澄来公司。
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
不是规章制度。
也不是什么。
老板寄语。
只有简单几行。
团队当前原则:
1. 暂不新增全职岗位。
2. 项目预算先确认,再执行。
3. 报销不拖到月底。
4. 晚间消息非紧急不要求回复。
5. 已确认的加班,及时调休或处理。
最下面。
还有一行。
6. “钱不多”不是不处理的理由。
许澄看了两秒。
抬头。
“第六条。”
“昨天停车费?”
秦政假装看电脑。
“制度优化。”
罗放进门。
看完。
笑了一声。
“还行。”
沈言最后到。
看了半天。
问:
“第七条能不能加。”
“什么?”
“老板临时想法。”
“不自动变成需求。”
办公室安静。
秦政慢慢抬头。
“沈言。”
“嗯?”
“你工资。”
“昨天才刚发。”
“我知道。”
“那你今天。”
“是不是胆子太大?”
沈言认真想了想。
“所以我今天说。”
“比较安全。”
许澄低头笑。
罗放已经拿笔。
真准备往上加。
秦政起身。
一把抢走。
“这个不加。”
罗放说:
“可以换个写法。”
“换什么?”
“临时需求。”
“需明确优先级和交付影响。”
秦政停住。
想了几秒。
“这个可以。”
罗放真写上去。
办公室里。
四个人。
又开始正常工作。
许澄查资料。
沈言剪片。
罗放做排期。
秦政准备。
下一期内容。
谁也没再提。
昨天发了多少钱。
但月底那一次。
工资到账。
比任何一次。
“我们现在是团队了。”
都更具体。
因为团队不是。
一起吃饭。
一起做内容。
一起说几句漂亮话。
而是到了月底。
有人真的等着。
你把答应过的钱。
一分不少地。
打进他的账户。
这件事。
比老板叫什么。
办公室多大。
账号有多少粉丝。
都更像一家公司。
至少秦政现在。
开始有一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