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四十。
城北影视基地。
天刚亮。
秦政站在一排临时搭出来的“秦代驰道”旁边,手里拿着咖啡。
罗放从远处走过来。
“你昨天几点睡?”
“两点。”
“为什么?”
“改旁白。”
“不是十一点就锁稿了吗?”
“后来又觉得第三段不顺。”
罗放停下。
看着他。
“秦老师。”
“嗯?”
“我今天先跟你说个规矩。”
“什么?”
“开机以后。”
“别临时改稿。”
秦政皱眉。
“如果真有问题呢?”
“真有问题停下来改。”
“如果只是你突然觉得。”
“另一个词更好听。”
“回家再改。”
“为什么?”
罗放指了指四周。
摄影。
灯光。
美术。
演员。
场务。
车辆。
品牌方工作人员。
外部制作团队。
加起来三十多人。
“你现在每多想十分钟。”
“不是你一个人多想十分钟。”
秦政顺着他手指看了一圈。
没说话。
以前自己拍视频。
突然想改。
顶多就是。
重新录一遍。
现在不一样。
一台摄影机停十分钟。
后面几十个人都跟着停。
“行。”
秦政点头。
“今天听制片的。”
罗放看他。
“最好是真的。”
七点十分。
许澄到了。
手里夹着打印资料。
第一件事。
不是打招呼。
而是去看布景。
五分钟后。
她回来。
“秦老师。”
“有个问题。”
罗放站旁边。
闭上眼。
“我就知道。”
秦政问:
“哪里?”
“这段木制界桩。”
“上面那个字。”
秦政跟过去。
道具组在路边。
立了几块做旧木牌。
其中一块。
刻着一个大大的:
驿。
秦政看了一眼。
“怎么?”
许澄说:
“这块不能这样用。”
美术负责人过来。
“我们参考的是后世驿站视觉。”
许澄点头。
“问题就在这。”
“今天拍的是秦直道。”
“不能把后世成熟驿传体系的视觉。”
“直接往秦代套。”
美术负责人皱眉。
“就是一个氛围道具。”
“镜头也不会给特写。”
许澄问:
“会入画吗?”
“会。”
“那就不建议留。”
负责人看向秦政。
秦政只问:
“拆掉要多久?”
“十分钟。”
罗放说:
“拆。”
美术负责人没争。
转身去处理。
秦政看了一眼罗放。
“今天你比我快。”
“十分钟能解决的问题。”
“不要开二十分钟会。”
许澄在旁边说:
“这句我赞成。”
罗放看她。
“难得。”
七点四十五。
第一场。
无人机。
拍“道路”。
远景。
晨雾。
骑马的驿卒从远处经过。
镜头非常漂亮。
秦政看监视器。
第一次觉得。
三千万级别的项目。
确实和自己以前不一样。
光。
景。
调度。
画面层次。
都完全不是手机加补光灯。
导演问:
“秦老师。”
“这条可以吗?”
秦政点头。
“可以。”
罗放立刻:
“下一条。”
没有人站在监视器前。
反复感叹。
没有人把“很高级”。
说十遍。
拍完就是拍完。
继续。
上午九点二十。
真正麻烦的镜头来了。
脚本里有一句旁白:
“两千多年前,秦帝国用一条横贯北方的直道,让命令、军队与物资更快抵达。”
画面设计。
是一支骑队冲过道路。
后面叠加地图。
从咸阳一路向北延伸。
品牌方很喜欢。
因为“更快抵达”。
刚好能接到后面的现代交通。
第一条拍完。
品牌负责人站在监视器后面。
明显满意。
“这个特别好。”
导演也点头。
“马跑起来以后。”
“气势出来了。”
秦政没说话。
许澄也没说话。
但她一直盯着那张路线图。
秦政看见。
“怎么?”
许澄走近。
“地图有问题。”
现场一下安静。
罗放问:
“什么问题?”
“这条线。”
“画得太确定。”
品牌内容经理皱眉。
“不是按常见复原路线做的吗?”
“常见复原。”
“不等于所有路段都能确定。”
许澄指着其中北段。
“这一段。”
“现在还有路线争议。”
“但动画画成了一条。”
“完全确定的连续路线。”
制作公司的人解释:
“地图只是视觉示意。”
“观众不会这么细看。”
许澄抬头。
“会。”
“而且就算没人细看。”
“我们也知道它不准确。”
现场安静两秒。
秦政问:
“有没有替代方案?”
许澄说:
“有。”
“确定度高的部分。”
“正常实线。”
“争议部分。”
“做成弱化虚线。”
“或者直接不强调具体线位。”
动画负责人开口:
“现在改图。”
“至少两个小时。”
罗放皱眉。
“两个小时?”
“要重新导出。”
“再套镜头。”
“还要确认。”
导演看了一眼太阳。
“骑马这场。”
“光线窗口只有一个小时左右。”
“如果停两个小时。”
“今天这场基本废。”
品牌负责人立刻问:
“这个错误。”
“严重到必须现在停?”
所有人。
都看向许澄。
许澄没有马上回答。
先说:
“它不是。”
“完全错误。”
“但它把有争议的内容。”
“拍成了确定事实。”
品牌负责人又问:
“对普通观众理解。”
“有多大影响?”
许澄停了一下。
“如果只是看这条广告。”
“可能没人因为这一条线。”
“对秦直道产生巨大误解。”
“但它确实不够严谨。”
现场更安静。
这就变得麻烦了。
不是那种。
一眼就必须重拍的。
大错误。
却也不是。
可以当没看见。
罗放低头算了一下。
“现在停。”
“马队加场地。”
“今天多出来至少八万。”
“如果拖到明天重拍。”
“总成本十二到十五万。”
品牌方的人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秦政问:
“有没有不用停的方法?”
动画负责人摇头。
“这条已经锁。”
“现场大屏和后期预演都用这一版。”
导演说:
“如果只拍纯骑队。”
“不带地图。”
“地图后期再补呢?”
所有人停住。
许澄立刻说:
“可以。”
秦政看向罗放。
罗放已经开始调整。
“骑队继续。”
“地图镜头取消。”
“现场不等动画。”
“后期单独做。”
导演点头。
“可以。”
品牌负责人也松了一口气。
“那就这样。”
罗放看向所有人。
“十分钟以后下一条。”
人群重新动起来。
秦政站在原地。
突然发现。
刚才那几分钟。
没有谁赢。
许澄没有坚持。
“史实不能有一毫米妥协。”
罗放也没有说。
“超预算就算了。”
品牌方也没有。
因为花钱。
就要求继续。
最后只是。
一起找了个。
不用把问题和成本。
硬放在对立面的办法。
上午十一点。
拍摄进入第二场。
现代道路。
品牌车。
这一部分。
明显顺很多。
没有历史服装。
没有复原道具。
没有古地图。
大家都松了口气。
直到导演提出。
一个临时创意。
“秦老师。”
“我们最后一镜。”
“想拍车开过以后。”
“切回秦代道路。”
“做一个古今呼应。”
秦政问:
“怎么呼应?”
导演给他看分镜。
古代。
骑队远去。
现代。
车辆远去。
最后旁白:
“两千年过去,人类对速度与抵达的追求从未改变。”
品牌方当场说:
“这个好。”
秦政也觉得。
视觉上确实好。
许澄这次没立刻说话。
反而是罗放问:
“有问题吗?”
许澄想了想。
“不是史实问题。”
“是表达。”
秦政:“说。”
“秦直道的速度。”
“首先是帝国的速度。”
“命令。”
“军事。”
“行政。”
“今天品牌讲的。”
“是个人出行。”
“二者可以放在一起看。”
“但说成人类一直在追求同一件事。”
“太顺了。”
品牌负责人问:
“那你建议怎么写?”
许澄没有答案。
秦政也没有。
导演等了一会儿。
“这场先拍吧。”
“旁白后面再定。”
罗放点头。
“对。”
“画面先拿。”
于是。
古代骑队。
拍。
现代车。
拍。
所有可以留下的素材。
先拍下来。
没有为了等一句旁白。
让全组停着。
秦政看着。
突然明白。
专业团队另一个好处。
不是有人替你决定。
而是可以把。
今天必须决定的。
和。
今天可以不决定的。
分开。
中午十二点半。
盒饭。
秦政和许澄。
罗放。
坐在一张折叠桌旁。
品牌负责人也端着饭过来。
没人去单独吃。
因为下午还有三场。
品牌负责人问:
“秦老师。”
“上午那个地图。”
“如果没有许澄。”
“你会发现吗?”
秦政想了一下。
“未必。”
“那她这个岗位。”
“还挺重要。”
许澄低头吃饭。
没有客气。
秦政说:
“你别当着她面夸。”
“为什么?”
“她已经很敢说了。”
许澄抬头。
“我听见了。”
罗放笑。
品牌负责人也笑。
气氛比上午轻松很多。
吃到一半。
对方又说:
“其实我以前做广告。”
“最怕遇到你们这种团队。”
秦政问:
“哪种?”
“什么都要讨论。”
“一个词也问。”
“一个画面也查。”
“效率太低。”
“现在呢?”
负责人夹了一口菜。
“还是觉得慢。”
许澄:“……”
秦政:“……”
他继续:
“但比拍完上线。”
“再被人截图骂。”
“便宜。”
罗放立刻点头。
“这句对。”
大家都笑。
下午四点五十。
最后一场。
原计划六点结束。
结果提前了二十分钟。
罗放喊:
“收工。”
秦政第一反应。
“这么早?”
罗放看他。
“提前不是早。”
“是按计划完成。”
“那为什么我觉得。”
“今天一直在出问题?”
“因为正常拍摄。”
“本来就会出问题。”
罗放说,“制片的工作。”
“不是让一天。”
“什么意外都没有。”
“是出了问题。”
“还能把今天拍完。”
秦政点头。
“这句话可以。”
罗放立刻警觉。
“别拿去当金句。”
“我没给授权。”
许澄在旁边笑。
“团队文化。”
“已经完全形成了。”
晚上七点四十。
秦政没有回办公室。
而是直接去了嬴政家。
门一开。
秦野也在。
桌上。
放着他的数学卷子。
八道题。
错一题。
秦政进门就问:
“七道对?”
秦野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红叉。”
“进步。”
“嗯。”
嬴政在厨房问:
“拍得如何?”
秦政换鞋。
“差点因为一条地图。”
“多花十五万。”
秦野立刻抬头。
“十五万?”
“最后没花。”
“为什么?”
秦政把上午的事。
讲了一遍。
秦野听完。
第一反应:
“十五万很多。”
“对。”
“那如果最后。”
“没有别的方法。”
“你会花吗?”
秦政停住。
这问题。
下午其实已经在他脑子里。
过了一遍。
“看问题多严重。”
“如果是明确错误。”
“会。”
“十五万也花?”
“嗯。”
秦野皱眉。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自己。”
“明知道有问题。”
“还继续做。”
“那如果只是。”
“有一点不严谨?”
“就看能不能。”
“字幕。”
“后期。”
“补充说明。”
“或者把镜头换掉。”
“不能所有问题。”
“都用最贵的方法解决。”
嬴政端菜出来。
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这句对。”
秦政看他。
“你最近是不是。”
“只要我说得对。”
“就要点评?”
“偶尔。”
吃饭。
秦政今天明显比平时累。
但心情还不错。
秦野问:
“广告好玩吗?”
“不好玩。”
“为什么?”
“很多人。”
“很多钱。”
“很多时间。”
“都压在同一天。”
“那你还做?”
“这是工作。”
“赚钱。”
“也想做好。”
秦野点头。
又问:
“那三千万。”
“现在已经开始花了吗?”
“当然。”
“花多少了?”
秦政想了一下。
“前期已经出去。”
“一百多万。”
秦野筷子停在半空。
“一百多万?”
“制作费。”
“人员。”
“场地。”
“演员。”
“设备。”
“保险。”
“交通。”
“不是我自己花掉。”
秦野沉默几秒。
“原来三千万。”
“真的不是你的三千万。”
“我不是早说了?”
“以前只是听懂。”
“现在有点看懂。”
秦野低头算。
“那如果以后。”
“赚三千万。”
“是不是也不一定很有钱?”
秦政笑。
“看怎么赚。”
“怎么花。”
“成本多少。”
“最后剩多少。”
嬴政在旁边说:
“和国家征税差不多。”
秦政转头。
“怎么又到国家?”
“收进来。”
“也不等于全能留下。”
“军费。”
“道路。”
“官吏。”
“仓储。”
“赈济。”
“都是支出。”
秦野问:
“那秦朝一年赚多少?”
嬴政:“……”
秦政已经笑了。
“第七期标题有了。”
嬴政立刻说:
“不要。”
“为什么?”
“又会变成。”
‘秦朝一年Gdp多少’。”
“然后你们再解释一个小时。”
秦政笑得更厉害。
“有道理。”
晚上九点。
秦政手机响。
品牌负责人。
不是电话。
是一条消息。
【今天辛苦。】
后面跟着一段。
【上午地图那个问题,我们内部复盘了一下。后续历史相关内容,许澄可以提前参加品牌脚本评审,避免到现场才发现。】
秦政看完。
把手机递给许澄。
许澄今天没来。
他又收回来。
准备明天再说。
秦野问:
“什么?”
“他们愿意。”
“把审核提前。”
“不是你们自己审核?”
“品牌那边也会先做方案。”
“以后历史内容。”
“在来现场之前。”
“先让许澄看。”
“那不是更省钱?”
“对。”
秦野点头。
“所以今天的问题。”
“有用。”
秦政一愣。
“什么叫问题有用?”
“因为发生以后。”
“下次会少一点。”
秦政看着他。
“你数学也是?”
秦野低头看那道红叉。
“可能。”
“哪里错?”
“辅助线。”
“这次不是直接猜角相等。”
“那已经进步。”
秦野点头。
“但还是错。”
嬴政说:
“可以。”
“为何?”
“错得不一样。”
秦野想了一下。
“也对。”
第二天下午。
第一版粗剪出来。
秦政。
许澄。
罗放。
品牌方内容负责人。
一起看片。
片子两分四十秒。
比计划短。
画面很好。
尤其开头。
晨雾中的道路。
骑队远去。
接现代车辆。
非常漂亮。
看完第一遍。
没人说话。
导演问:
“怎么样?”
品牌负责人先说:
“我觉得好。”
罗放看时间。
“节奏没问题。”
许澄打开笔记。
“有三个点。”
导演闭眼。
“来吧。”
第一个。
地图虚线。
已经改好。
第二个。
一处字幕。
“秦直道连接咸阳与北疆。”
建议改成。
“秦直道是秦代北方交通与军事体系中的重要道路。”
理由:
“连接咸阳与北疆”过于直线化。
第三个。
就是那句最终旁白。
现在版本:
“两千年过去,人类仍在寻找更快抵达远方的方式。”
许澄说:
“这个比上一版好多了。”
秦政问:
“还能用?”
“能。”
“但我建议。”
“再加一句。”
“什么?”
许澄看着画面。
“前面秦直道。”
“不要只讲速度。”
“加一句。”
“它也意味着。”
“更快的征发。”
“更快的军事调动。”
“和更强的国家控制。”
品牌负责人皱眉。
“广告里讲这个。”
“会不会有点重?”
许澄没有坚持。
看向秦政。
秦政重新看了一遍。
一边。
是古代骑队。
一边。
是现代汽车。
如果不补。
整个前半段。
确实太容易变成:
秦直道很伟大。
速度很伟大。
人类不断进步。
品牌自然接上。
很顺。
也很漂亮。
但少了点东西。
秦政问导演:
“能不能加?”
导演说:
“旁白加八秒。”
“镜头要重新调。”
“问题不大。”
品牌负责人还在犹豫。
“会不会把情绪压下来?”
秦政想了想。
“不要说得太重。”
“改成。”
‘这条道路首先服务于帝国的军政需要。速度,从来不只是方便。’
许澄抬头。
“可以。”
品牌负责人也念了一遍。
最后点头。
“行。”
“就这个。”
导演开始修改。
罗放看着秦政。
“今天没多花十五万。”
“但多八秒。”
秦政笑。
“八秒多少钱?”
“后期几千。”
“可以接受。”
秦政点头。
“三千万。”
“终于花明白一点。”
晚上十一点。
成片锁定。
品牌方通过。
秦政坐在办公室。
最后一个没走。
许澄走前。
把历史审核清单。
放到共享盘。
罗放把第一支片。
实际成本。
全部整理完。
预算:
六十二万。
实际:
五十八万七千。
没超。
甚至省了三万多。
秦政看着数字。
比以前看到。
一条视频播放破百万。
还安心一点。
不是因为省钱。
而是因为。
这一次。
很多事情。
真的开始变得可控。
不是靠他一个人。
把所有东西抓在手里。
而是每个人。
把自己那一块。
盯住。
他打开“吃饭”群。
发了一张截图。
【第一支片锁了。】
秦野:
【多少钱?】
秦政:
【你现在为什么。】
【第一句永远都是钱?】
嬴政:
【他问得正常。】
秦政:
【实际58.7万。】
群里安静。
过了一会儿。
秦野:
【一条两分多的视频。】
【五十八万?】
秦政:
【对。】
秦野:
【我不懂。】
秦政笑了。
回:
【我以前也不懂。】
嬴政:
【值吗?】
秦政看着这两个字。
没有马上回答。
画面。
人。
团队。
一天拍摄。
几十个人。
历史审核。
后期。
场地。
设备。
品牌沟通。
还有差点出现的错误。
最后全压进。
两分多钟。
到底值不值。
不能只看成本。
也不能只看播放。
他想了一会儿。
回:
【等上线以后。】
【再看。】
嬴政:
【这次不先下结论?】
秦政:
【学你们的。】
秦野:
【不知道?】
秦政:
【对。】
【现在不知道。】
发完。
他关掉电脑。
办公室已经完全安静。
第一支广告。
拍完了。
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也没有谁一战成名。
只是在一个差点停拍的上午。
这个刚组起来的小团队。
第一次真正证明了一件事。
三千万。
可以买设备。
买场地。
买时间。
买很多人的工作。
但如果最后。
想让一支内容站得住。
最值钱的。
可能还是。
有人敢在几十个人都准备继续的时候。
开口说一句:
等一下。
这里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