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四十。
临江历史博物馆。
嬴政刚坐下。
小林就推着椅子滑了过来。
“嬴老师。”
“怎么?”
“您昨天那场讲解。”
“收到评价了。”
嬴政抬头。
“什么评价?”
“观众反馈。”
“哪场?”
“给外地研学团那场。”
嬴政想起来了。
昨天。
馆里临时有个学校研学团。
原本负责讲解的老师嗓子发炎。
郑主任问他能不能顶半小时。
他答应了。
二十七个高中生。
讲秦代基层治理。
户籍。
徭役。
官吏体系。
还有出土简牍。
他自认为。
讲得很完整。
结束以后。
学生还鼓掌了。
“评价如何?”
小林表情有点微妙。
“整体挺好。”
“挺好是多少?”
“满意度。”
“八十七。”
嬴政皱眉。
“满分?”
“一百。”
“那不算高。”
“也不低。”
“为什么扣?”
小林没有立刻说。
嬴政看他。
“说。”
小林把平板推过来。
匿名反馈。
一共二十七份。
十九个人选:
非常满意。
五个人:
满意。
三个人:
一般。
嬴政先点开。
非常满意。
【第一次觉得秦史没那么枯燥。】
【讲得特别细,能听出来真的很懂。】
【本人比视频里有意思。】
【关于秦吏那段很好。】
嬴政点头。
继续往下。
到了“一般”。
第一条:
【信息量太大,后面听不动了。】
第二条:
【老师讲得很专业,但是有点凶,不太敢提问。】
第三条最短:
【想听秦始皇本人,结果一直在讲制度。】
嬴政盯着第三条。
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来历史博物馆。”
“不听制度。”
“想听什么?”
小林小心翼翼:
“可能。”
“想听您自己。”
“我讲的就是我当时。”
“接触过的制度。”
“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小林想了半天。
“他大概想听。”
“更具体的。”
“比如。”
“您小时候。”
“您第一次亲政。”
“灭六国的时候怎么想。”
“巡行。”
“吃什么。”
“住哪里。”
“甚至。”
“有没有喜欢的人。”
嬴政越听。
眉头越紧。
“这些和昨天主题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打了一般。”
嬴政:“……”
十点。
韩启文过来。
看见嬴政还在看反馈。
“看完了?”
“嗯。”
“怎么?”
“有人说。”
“我太凶。”
韩启文点头。
“这个正常。”
“哪里正常?”
“你讲到有人插话。”
“会直接停下来。”
“看他。”
“我在等他问。”
“学生不知道。”
“学生只会觉得。”
“自己是不是打断你。”
嬴政愣了一下。
“我没说不能打断。”
“你也没说可以。”
嬴政不说话。
韩启文继续翻。
“还有这个。”
信息量太大。
“这个也对。”
“我只有三十五分钟。”
“所以你更不该。”
“什么都讲。”
“我已经删了很多。”
“你删完。”
“还有四十多页。”
嬴政看他。
“ppt是四十页。”
“有些只是图。”
“观众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
“你一直在讲。”
韩启文坐到旁边。
“你最近带周阿姨一家。”
“不是刚学过?”
“讲得多。”
“不等于别人记得多。”
嬴政脸色更差。
因为这句话。
确实是他自己写的。
十点二十。
嬴政重新打开昨天的讲稿。
三十五分钟。
第一部分。
秦代户籍。
第二部分。
基层官吏。
第三部分。
徭役与国家动员。
第四部分。
简牍证据。
第五部分。
制度与普通人生活。
每一部分。
单独拿出来。
都没问题。
放一起。
也都有关。
问题是。
太满。
他问:
“那要删多少?”
韩启文说:
“你先回答。”
“这场讲解。”
“学生最后只记住三件事。”
“你希望是哪三件?”
嬴政停住。
以前做皇帝。
他最讨厌这种问题。
因为他会觉得。
为什么只能记三件?
全部记住不行?
现在。
他知道。
不行。
人不是竹简。
装不下所有东西。
他看着讲稿。
过了很久。
“第一。”
“秦朝普通人。”
“不是只活在皇帝命令里。”
“第二。”
“国家为什么要掌握。”
“人、户、田、役。”
“第三。”
“制度执行到地方。”
“不是一条命令。”
“就自动完成。”
韩启文点头。
“那剩下的。”
“都围着这三个讲。”
嬴政皱眉。
“很多东西。”
“就讲不到。”
“以后还有机会。”
“没有呢?”
韩启文看他。
“那就没有。”
“什么意思?”
“你不能因为。”
“怕这次不讲。”
“以后就没人知道。”
“所以每一次。”
“都把自己知道的。”
“全部塞进去。”
嬴政没说话。
这句话。
不只像在说讲解。
也像在说别的。
他以前做事。
总怕时间不够。
怕天下还没定。
怕制度还没成。
怕自己死以后。
后人做不好。
所以什么都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
一次做完。
可有些事。
本来就不可能。
中午十二点。
食堂。
嬴政把三条差评拍下来。
发进“吃饭”群。
秦政: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
【很好笑?】
秦政:
【“老师有点凶,不敢提问”。】
【非常准确。】
嬴政:
【我没有凶。】
秦野:
【你不说话一直看人的时候。】
【确实有点像。】
嬴政:
【像什么?】
秦野:
【要处罚。】
嬴政盯着手机。
足足五秒。
秦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
【秦野。】
秦野:
【我只是说感觉。】
【判断不一定准。】
秦政:
【你现在会用这句话保护自己了。】
嬴政懒得理。
过了一会儿。
秦野又发:
【第三个为什么差评?】
嬴政:
【他说想听秦始皇本人。】
【我讲制度太多。】
秦野:
【那很正常。】
嬴政皱眉。
【哪里正常?】
秦野:
【如果我去看鲸鲨。】
【结果讲解员一直给我讲水循环。】
【我也会想看鲸鲨。】
嬴政:“……”
秦政立刻回:
【这个类比满分。】
嬴政看着手机。
第一次开始认真想。
是不是自己真的误会了。
学生来看“秦始皇本人”。
这件事本身。
并不等于他们不尊重历史。
也不代表只想听八卦。
只是期待。
和他提供的内容。
不完全一样。
如果他完全不理。
那就是他的问题。
下午两点。
郑主任过来。
“下周还有一场。”
嬴政抬头。
“什么?”
“大学新生。”
“五十人。”
“还是你。”
嬴政皱眉。
“为何还是我?”
“因为总体满意度很高。”
“不是有三个人一般?”
“二十四个满意以上。”
“你就只看那三个?”
嬴政停住。
这次轮到郑主任笑。
“差评要看。”
“好评也要看。”
“不能为了三个不满意。”
“把二十四个满意的人。”
“当不存在。”
嬴政点头。
“下次我改。”
“怎么改?”
“少讲。”
“还有?”
嬴政想了想。
“开场先说。”
“可以随时问。”
“还有?”
“留十分钟提问。”
郑主任点头。
“这就够了。”
嬴政问:
“还要讲我自己?”
郑主任笑。
“可以。”
“但不是让你讲。”
“朕当年如何雄才大略。”
嬴政看他。
“我不会。”
“那就行。”
“你可以挑两个。”
“跟主题真正有关的个人经历。”
“让他们知道。”
“制度不是只写在纸上的。”
“是有人真的做过。”
“也有人真的承受过。”
嬴政点头。
这次。
没有反对。
晚上六点半。
嬴政回到家。
刚开门。
就看到周阿姨。
蹲在走廊。
拿胶带粘一个纸箱。
“小嬴。”
“嗯。”
“下班了?”
“嗯。”
周阿姨抬头看他。
“怎么脸这么严肃?”
“收到差评。”
周阿姨手都停了。
“你?”
“嗯。”
“谁敢?”
嬴政看她。
“匿名。”
“说什么?”
“讲太多。”
“有点凶。”
周阿姨愣了两秒。
然后非常自然地点头。
“挺准。”
嬴政:“……”
“你为何。”
“也觉得准?”
“我上次不是就说。”
“你讲太多?”
“凶这个呢?”
“你不是凶。”
周阿姨想了想。
“是脸冷。”
“别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就容易怕。”
嬴政站在门口。
突然觉得。
今天全世界。
都在评价他的脸。
周阿姨继续粘箱子。
“你笑一点。”
“没那么难。”
嬴政皱眉。
“讲历史。”
“为何一定要笑?”
“不是一直笑。”
“你至少别人问问题。”
“别像审犯人。”
“我没有。”
周阿姨抬头。
就那么看他。
嬴政:“……”
他忽然发现。
自己现在这个表情。
可能正好印证。
周阿姨说的。
晚上七点。
秦政过来吃饭。
今天不是三个人。
许澄也来了。
原因很简单。
第六期直播结束以后。
秦政准备做复盘。
本来约办公室。
嬴政说。
自己做饭。
秦政就直接把人带来了。
罗放有事。
没来。
许澄第一次进门。
明显比秦政和秦野拘谨。
换鞋以后。
看了一圈。
“嬴老师。”
“您一个人住?”
“嗯。”
“挺整齐。”
秦政在旁边说:
“别夸。”
“他会当真。”
嬴政看他。
“整齐就是整齐。”
“你看。”
许澄没忍住笑。
秦野最后到。
一进门。
第一句话:
“今天吃什么?”
嬴政:
“牛肉。”
秦野满意。
饭桌上。
秦政把上午那三条评价。
讲给许澄听。
许澄听完。
问嬴政:
“您不高兴?”
“开始有一点。”
“现在呢?”
“觉得。”
“有些对。”
“哪条?”
“讲太多。”
“太凶呢?”
嬴政停了一下。
“可能。”
许澄点头。
“那就够了。”
嬴政看她。
“什么叫够了?”
“差评不一定。”
“要求您全部接受。”
“您只要判断。”
“哪些有用。”
“哪些没用。”
秦政说:
“这句话我赞成。”
“做内容也是。”
“评论区天天有人骂。”
“有些真有问题。”
“有些纯粹不喜欢。”
“不能全部改。”
秦野问:
“那怎么区分?”
秦政夹了一块牛肉。
“先看他在说什么。”
“比如。”
‘你这个视频垃圾’。”
“没什么可改的。”
“如果他说。”
‘第十三分钟这个数据来源不对’。”
“那就要查。”
许澄补:
“还有一种。”
“他可能说得很难听。”
“但问题是真的。”
“不能因为语气不好。”
“就把内容也一起扔了。”
嬴政点头。
“这点很难。”
秦政看他。
“你也会在意语气?”
“当然。”
“我以为你只看内容。”
“朕是人。”
“不是木头。”
饭桌安静一秒。
秦野点头。
“这个也应该。”
“记进网上资料。”
嬴政抬头。
“你敢。”
秦政已经笑了。
吃到一半。
许澄忽然问:
“嬴老师。”
“您以前。”
“有人给您差评吗?”
嬴政看她。
“什么意思?”
“就是。”
“公开说您做得不好。”
“很多。”
“那您会看吗?”
嬴政停住。
以前当然有人骂。
六国旧族。
儒生。
方士。
地方豪强。
甚至官吏。
只是这些声音。
能不能真的到他面前。
是另一回事。
大部分时候。
送到皇帝案前的。
不是“差评”。
而是已经被整理过的。
奏报。
案件。
谏言。
有些人敢说。
更多人不敢。
还有一些话。
可能在民间传了很久。
他根本不知道。
“能看到的。”
“很少。”
“为什么?”
秦野问。
嬴政说:
“因为不是谁。”
“都能直接给皇帝写。”
“那你怎么知道。”
“别人喜不喜欢你的政策?”
嬴政停住。
“官吏会报。”
秦政问:
“如果官吏怕你呢?”
“会挑着说。”
“那如果百姓不满。”
“但没闹呢?”
嬴政不说话了。
这正是他已经反复碰到的问题。
安静。
不代表满意。
没有公开反对。
也不代表认同。
许澄看着他。
“所以。”
“现代匿名差评。”
“其实挺珍贵。”
嬴政抬头。
“珍贵?”
“至少。”
“对方不用担心。”
“您知道是谁。”
“然后记仇。”
秦政直接笑出声。
嬴政脸一黑。
“我现在不会。”
许澄点头。
“所以现在能收到。”
“更直接的反馈。”
“也是好事。”
嬴政没有反驳。
晚上九点。
几个人散了。
秦野回家。
许澄也走。
秦政最后一个。
临走前。
他靠在门口问:
“下周讲解。”
“要不要我帮你改稿?”
“不用。”
“真不用?”
“我自己改。”
“你别最后。”
“又四十页。”
嬴政看他。
“二十页。”
秦政笑。
“还是多。”
“十五。”
“十。”
“你别得寸进尺。”
“那就十二。”
嬴政皱眉。
最后。
“十二。”
秦政满意。
“行。”
“记得留提问。”
“知道。”
“还有。”
“笑一点。”
“滚。”
门关上。
一周后。
上午十点。
五十名大学新生。
坐在小报告厅。
嬴政站在前面。
今天ppt。
真的只有十二页。
第一张。
没有制度图。
只有一句话。
“你们今天可以随时打断我。”
底下先是一阵安静。
随后有人笑。
嬴政停了一下。
又补:
“真的可以。”
第一排一个男生。
立刻举手。
“那我现在可以问吗?”
嬴政看他。
“可以。”
“您真的晕船吗?”
全场一下笑炸。
嬴政站在台上。
脸色明显僵住。
后排。
小林低头。
肩膀已经开始抖。
嬴政沉默了三秒。
最终。
没有回避。
“晕。”
笑声更大。
那个男生继续:
“以前东巡也晕?”
嬴政看了他一眼。
“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
全场又笑。
连嬴政自己。
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本紧绷的气氛。
一下散了。
他没有赶紧把现场拉回。
“严肃历史”。
只是等大家笑完。
才说:
“以前也晕。”
“但今日我们不讲晕船。”
“讲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第二页出现。
“一条皇帝的命令,最后到底怎么进入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整个报告厅。
慢慢安静下来。
这一次。
嬴政没有从中央制度开始。
而是从一份基层简牍讲。
一个名字。
一个户。
一次登记。
一条命令。
经过多少人。
最后落到谁身上。
讲到第十五分钟。
有人举手。
嬴政停下。
“问。”
“如果地方官不想执行怎么办?”
嬴政没有立刻给答案。
而是反问:
“你觉得呢?”
那个学生愣了一下。
开始说。
旁边另一个人又补。
第三个人也加入。
嬴政站在台上。
第一次没有急着。
把所有人拉回他的答案。
只是听。
等他们说完。
才补充史料。
三十五分钟。
结束。
最后一页。
只有三句话。
没有总结全文。
命令能发出。
不等于一定照原样执行。
制度真正发生在哪里,要去看普通人的一天。
然后。
他停下来。
“剩下时间。”
“你们问。”
十分钟。
问题很多。
有人问秦律。
有人问官吏。
有人问徭役。
当然。
还有一个女生。
问:
“您现在最喜欢现代生活的什么?”
这个问题。
完全不在主题里。
嬴政却没有皱眉。
想了一会儿。
回答:
“门。”
全场一愣。
“为什么?”
“关上以后。”
“剩下的时间。”
“是我的。”
这次没有笑。
很多人反而安静下来。
讲解结束。
掌声响起。
嬴政没有觉得。
今天比上次讲得更多。
甚至。
真正由他说出的内容。
少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可散场以后。
学生围上来的问题。
反而更多。
下午两点。
反馈出来。
满意度:
95。
嬴政看了一眼。
没笑。
先往下翻。
找“一般”。
只有一条。
【时间太短,很多问题没问到。】
嬴政盯着。
看了两秒。
小林在旁边问:
“怎么?”
“还要改?”
嬴政摇头。
“这条不改。”
“为什么?”
“时间本来就只有四十五分钟。”
“所以?”
“他问不完。”
“不是我的问题。”
小林愣了一下。
然后笑。
“终于学会。”
“不是什么反馈都接。”
嬴政把平板还给他。
“本来就该这样。”
走出几步。
又停住。
“下次。”
“提问再多五分钟。”
小林:“……”
“您这不是还是改了?”
嬴政皱眉。
“只改五分钟。”
“行。”
小林点头。
“有进步。”
嬴政看他。
“你最近胆子。”
“也越来越大。”
小林笑。
“匿名反馈看多了。”
“觉得说真话。”
“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嬴政站在那里。
忽然没说话。
最后。
只点了点头。
“对。”
不会怎么样。
说他讲得差。
不会怎么样。
说他脸凶。
不会怎么样。
说他内容太多。
也不会怎么样。
甚至说:
不喜欢。
也不会怎么样。
以前的他。
把很多不同意见。
都当成了。
对秩序的挑战。
现在才发现。
一个人说:
“我不喜欢。”
很多时候。
真的只是。
他不喜欢。
仅此而已。
这大概也是现代生活里。
最让嬴政陌生。
却越来越喜欢的一件事。
别人不必喜欢他。
而他。
也不需要因为一句差评。
就证明自己一定正确。
下一次。
讲得更好一点。
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