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十分。
秦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桌上放着四张卷子。
英语。
数学。
阅读。
社会常识。
这是他开始系统补课以后。
第一次月度评估。
不算正式考试。
老师一开始就说过。
目的不是排名。
只是看看。
这一个月到底学会了什么。
哪里还缺。
秦野原本也觉得。
没什么。
直到卷子发下来。
英语：
24/30。
阅读：
86/100。
社会常识：
81/100。
数学：
63/100。
他盯着最后那个。
整整看了十几秒。
没动。
老师正在前面说：
“这次大家不用看总分。”
“尤其不要互相比较。”
“每个人起点不一样。”
秦野听见了。
但没太进去。
他只看着。
63。
上个月摸底的时候。
老师明明说过。
他逻辑不错。
基础计算也很稳。
他自己也一直觉得。
数学应该不会差。
结果四门。
最低的就是数学。
旁边一个同学。
数学卷子上。
写着九十二。
秦野看见。
又把自己的卷子往下面压了一点。
四点二十五。
讲评开始。
前面都还好。
直到老师讲到。
一道几何题。
“这一题。”
“很多同学错在。”
“把看起来像。”
“当成了能证明。”
秦野低头。
正好。
他也错了。
图上两个角。
看着差不多。
他直接默认相等。
后面整个推导。
全错。
老师在黑板上画辅助线。
一点点讲。
“数学里面。”
“你觉得像。”
“没有用。”
“你得知道。”
“为什么相等。”
秦野听着。
莫名觉得。
这句话最近特别耳熟。
古董不能觉得像真的。
历史不能因为希望是真的。
现在连数学也来。
觉得像。
不算。
他更烦了。
五点十分。
下课。
老师把他单独叫住。
“秦野。”
“等一下。”
秦野停住。
“嗯。”
“数学卷子看了？”
“看了。”
“怎么？”
老师看他表情。
“觉得低？”
“嗯。”
“你预期多少？”
秦野想了想。
“八十以上。”
老师笑了一下。
“为什么？”
“我觉得我数学还可以。”
“计算确实可以。”
“但这张卷子。”
“不是只考计算。”
老师把卷子摊开。
一题一题给他看。
前面基础运算。
几乎全对。
应用题。
大部分也对。
真正丢分的。
是几何。
代数式。
以及一道。
他根本没见过的函数基础。
老师指着最后一题。
“这题你空着。”
“不会。”
“很好。”
秦野皱眉。
“不会怎么还好？”
“因为你真不会。”
“所以没乱写。”
“那不还是零分？”
“分数是零。”
“但判断没错。”
老师看着他。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
“不是不会。”
“是知识结构有洞。”
“而且洞还不小。”
秦野没说话。
“你以前没有完整学过。”
“初中数学。”
“现在是从不同位置往回补。”
“有些东西你一听就会。”
“有些东西。”
“连前置知识都没有。”
“这很正常。”
秦野问：
“那我是不是学得慢？”
老师摇头。
“相反。”
“已经很快。”
“但快。”
“不代表跳过。”
“你如果现在为了分数。”
“把题型背熟。”
“下个月可能八十。”
“可后面还是会掉。”
秦野看着六十三。
还是不太舒服。
老师也没继续安慰。
只说：
“今晚不需要马上做决定。”
“周一我们重新排一下数学进度。”
“几何和代数。”
“要从前面补。”
秦野点头。
“好。”
晚上六点二十。
便利店。
秦野今天有班。
本来五点半该到。
他提前发过消息。
说学校评估晚一点。
店长给他调了半小时。
正式上班以后。
他明显比平时安静。
补货。
理架。
收银。
动作都没问题。
就是不太说话。
店长看了他几次。
终于问：
“考试没考好？”
秦野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脸都写着。”
“多少？”
“数学六十三。”
店长点头。
“及格了。”
秦野皱眉。
“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及格？”
“不然呢？”
“六十三很低。”
“对你来说？”
“嗯。”
“那你想考多少？”
“至少八十。”
店长继续扫码。
“那下次考。”
秦野没说话。
“怎么？”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店长看他。
“我为什么要惊讶？”
“你不是学得很快吗？”
“快。”
“又不是每门都满分。”
他说完。
把一箱饮料推过去。
“搬一下。”
秦野接过。
走了两步。
又停。
“如果一直六十三呢？”
店长看他。
“那就看你到底想干嘛。”
“什么意思？”
“你要当数学家。”
“六十三可能不够。”
“你只是想把基础补起来。”
“那就继续补。”
“分数是告诉你。”
“哪里没会。”
“又不是给你判刑。”
秦野抱着饮料。
站了几秒。
“你们怎么都觉得。”
“分数没那么重要？”
店长笑。
“因为我们都考过。”
“你以前多少？”
“数学？”
“初中有次四十七。”
秦野第一次露出惊讶。
“真的？”
“骗你干嘛。”
“后来呢？”
“后来还是活到现在了。”
秦野：“……”
店长挥手。
“快去。”
“冰柜空了。”
晚上九点四十。
秦野下班。
没直接回家。
而是去了嬴政那边。
他没提前说考试。
只发了一句：
【在家吗？】
嬴政：
【在。】
【来。】
进门以后。
嬴政正在桌边看资料。
秦野把书包放下。
鞋换好。
没有像平时一样。
先找吃的。
嬴政抬头。
“怎么了？”
秦野把四张卷子拿出来。
放桌上。
“成绩出来了。”
嬴政先看英语。
“二十四。”
“比上次高。”
“嗯。”
再看阅读。
“八十六。”
然后。
数学。
六十三。
嬴政停住。
秦野看着他。
像在等。
嬴政问：
“哪里错？”
秦野一愣。
“你不先说低？”
“低不低。”
“要看为什么。”
这句话。
很韩启文。
秦野直接把几道错题翻出来。
嬴政看不懂现代数学题。
但看得懂。
哪里打了叉。
尤其几何那一道。
整页都是红笔。
“这一题。”
“扣这么多？”
“后面全跟着错。”
“为何？”
“第一步就错。”
“你知道第一步错？”
“现在知道。”
“那下次呢？”
秦野沉默。
“下次应该不会这样。”
嬴政点头。
“那就行。”
秦野皱眉。
“你们今天为什么。”
“都这么轻松？”
“谁们？”
“老师。”
“店长。”
“你。”
“我考六十三。”
“你们都觉得没什么。”
嬴政看着他。
“你希望我觉得。”
“有大事？”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秦野一下说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
自己学了一个月。
每天英语。
数学。
阅读。
还上班。
做笔记。
查资料。
结果数学六十三。
怎么都应该更严重一点。
至少。
证明他哪里做错了。
或者。
证明他不够努力。
这样反而好理解。
可所有人都说。
继续。
补。
下次再看。
好像这个六十三。
只是一个数字。
秦野坐下。
过了很久。
才说：
“我以为我学得很好。”
嬴政这次听懂了。
“所以不是六十三让你难受。”
“是什么？”
“是你原本觉得。”
“自己应该更好。”
秦野不说话。
等于默认。
嬴政看着卷子。
忽然笑了一下。
“我刚到博物馆。”
“第一次判断错一件东西时。”
“也差不多。”
秦野抬头。
“哪件？”
“一个器物年代。”
“我记得很确定。”
“后来不对。”
“你难受吗？”
“比你现在难受。”
“为什么？”
嬴政很平静。
“因为我当时觉得。”
“我若连秦代的东西都判断错。”
“那我还有什么用？”
秦野愣了。
嬴政继续：
“后来才发现。”
“这句话本身就错。”
“我判断错一件。”
“不等于我什么都不会。”
“你数学考六十三。”
“也不等于。”
“你不擅长学习。”
秦野低头。
盯着卷子。
“可还是低。”
“那就补。”
“如果下次还是低？”
“继续看为什么。”
“再下次呢？”
嬴政看他。
“你为何一定要。”
“现在就证明。”
“自己以后不会再考低？”
秦野停住。
这个问题。
把他问住了。
晚上十点十五。
秦政也来了。
手里拎着两杯饮料。
还有一袋烧烤。
秦野抬头。
“你怎么来了？”
“嬴政说你在。”
“顺路。”
嬴政看他。
“你顺什么路？”
“我刚见完剪辑候选人。”
“从这边过。”
秦政把东西放下。
第一眼就看见卷子。
“成绩单？”
“嗯。”
“多少？”
秦野把数学压住。
“先看别的。”
秦政笑了。
“行。”
英语。
阅读。
社会常识。
一路看。
最后还是到了数学。
六十三。
秦政没有立刻说话。
先看秦野。
“心情不好？”
“现在好一点。”
“那刚才很不好？”
“嗯。”
秦政坐下来。
“你知道我高中的时候。”
“数学多少吗？”
“不知道。”
“四十多。”
秦野立刻问：
“你们为什么。”
“数学都这么差？”
嬴政：“……”
秦政：“……”
气氛一下变了。
秦政笑出声。
“什么叫我们？”
“店长也四十七。”
“你也四十多。”
“所以我六十三。”
“其实还行？”
秦政点头。
“这么比。”
“你已经赢很大。”
嬴政淡淡道：
“别教他乱比。”
“你刚才不就是想。”
“让他放松？”
“放松。”
“不等于找两个更低的。”
秦野看着两个人。
终于笑了。
烧烤吃到一半。
秦政翻那张数学卷子。
“你老师有没有说。”
“后面怎么补？”
“周一重新排进度。”
“可能从前面补几何和代数。”
“那很好。”
秦野问：
“会不会更慢？”
“会。”
“那别人是不是会越学越前？”
秦政停住。
“你现在开始看别人了？”
秦野没有否认。
那个九十二分。
他记得很清楚。
嬴政问：
“对方跟你。”
“学的一样久？”
“不知道。”
“以前基础一样？”
“不知道。”
“每天时间一样？”
“不知道。”
“那怎么比？”
秦野没话。
秦政放下筷子。
“可以比较。”
“但比较要有用。”
“比如你看人家几何为什么会。”
“你不会。”
“这个有用。”
“如果只是看。”
“他九十二。”
“你六十三。”
“然后证明自己差。”
“没什么用。”
秦野点头。
“懂。”
第二天上午。
教育中心。
老师真的把他的数学计划重新改了。
原本。
每周一次系统数学。
一次自学。
现在不增加总课时。
只是把内容拆开。
前四周。
先补几何基础。
角。
三角形。
平行线。
基本证明。
代数部分。
从式子和方程重新梳理。
老师还特意问：
“要不要加一节课？”
秦野第一反应。
“加。”
老师没立刻答应。
“为什么？”
“想快一点。”
“你现在一周已经。”
“英语。”
“数学。”
“社会常识。”
“便利店三次。”
“还有自学。”
“再加。”
“周日怎么办？”
秦野停住。
“可以学。”
“那休息呢？”
“少休一点。”
老师摇头。
“不建议。”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问题。”
“不是时间太少。”
“是前面缺。”
“你补缺口。”
“不需要把整周塞满。”
秦野皱眉。
“但我想快。”
老师看着他。
“你想快。”
“是因为想学会。”
“还是因为。”
“六十三不好看？”
秦野没有马上回答。
这两个。
好像都有。
老师也没逼他。
“今天不用答。”
“按现在计划走一个月。”
“下次再看。”
“如果你确实还有余力。”
“再加。”
秦野最后点头。
“好。”
这一次。
他没有为了一个分数。
立刻把自己的时间。
全部重新排满。
周日下午。
秦野坐在自己电脑前。
打开。
我想查的东西。
新建文档。
名字：
《成绩低代表什么》
第一行。
他写：
不一定代表笨。
第二行：
先看哪里错。
第三行：
如果是不会，就补。
第四行：
如果是粗心，要看为什么粗心。
第五行：
如果只是别人比我高，先别急着拿来证明自己差。
写到这里。
他停住。
感觉有点像。
在给自己讲道理。
他不太喜欢。
于是下面又加了一句。
但六十三还是让我不高兴。
看了一眼。
这次舒服了。
没有必要因为知道道理。
就假装自己完全不在意。
他确实不高兴。
也确实准备继续学。
两件事。
可以同时存在。
晚上七点。
“吃饭”群。
秦野发了一张照片。
不是成绩单。
是一道重新做过的几何题。
这一次。
全对。
秦政：
【不错。】
嬴政：
【看懂了？】
秦野：
【嗯。】
【昨天那题。】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两个角相等。】
秦政：
【所以数学也要求证据。】
秦野：
【对。】
过了几秒。
又发：
【很烦。】
秦政：
【哈哈哈哈。】
嬴政：
【习惯。】
秦野：
【你们什么都能最后变成证据。】
秦政：
【不是我们。】
【是这个世界很多东西本来就这样。】
秦野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
继续做下一题。
十分钟后。
错了。
他盯着红叉。
第一反应。
还是不爽。
但这一次。
没有把卷子合上。
也没有想。
自己是不是不适合数学。
只是拿起笔。
重新看了一遍题。
然后在旁边写：
错在哪？
这三个字。
比六十三。
有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