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落下来,徐州城头的灯火一盏盏点亮。
街上巡兵脚步规整,城门内外安静如常,没有半点厮杀将至的征兆。
许定国府邸外的十字路口,四个人笔直站着,没人说话,没人挪动。
王小宝站在最前,双脚平稳落地,双手垂在腿边,眼皮平视前方府门,全程不眨眼、不转头、面部肌肉没有一丝变动。他心里清清楚楚,今晚所有流程,从设宴、劝酒、卸械、伏杀,全部是定死的局。
李定国站在左后侧,双肩一直绷紧,后背挺得笔直。他脑袋不停小幅左右转动,视线扫遍巷口、墙头、墙角黑影。双手不停攥紧、松开、再攥紧,指节持续用力,全身神经绷到最紧,随时准备冲阵救人。
马进忠站在右后侧,上下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下颌肌肉发硬。胸口不停大幅度起伏,呼吸又沉又重。双脚微微分开,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一直保持着随时冲锋的姿态。
史可法站在最后方,身子站得端正,双手背在身后。他表面看着沉稳冷静,两只手的指尖却一直在用力抠着掌心皮肉。他时不时抬眼扫一下府门,随即快速收回目光,眉头轻轻皱起。他此刻心里十分笃定,王小宝就是受惊多疑、乱造谣言、刻意挑拨军中老将关系。
早前帅帐散场,所有人退出去之后,帐内只剩高杰、王小宝几个人。
那时候高杰真的听进去了警告,真的产生了忌惮,真的反复纠结过,绝不是无脑大意。
高杰坐在主位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击桌沿,动作很慢,眼神沉得厉害。他盯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王小宝往前半步站定,身子微微前倾,脸色严肃,眼神恳切,说话语速很急。
“将军,我最后再劝你一次。
许定国绝对要反,今晚的宴席绝对是陷阱。
我不是听谣言,我是多方核实过。
你今晚只要进去,绝对出不来。
你千万别心存侥幸,千万别赌。”
高杰抬眼看向王小宝,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数息。
他看见王小宝眼眶发红、神色焦急、站姿紧绷、没有半点做作敷衍的样子。
高杰心里明确知道,王小宝是真心为他保命,没有任何坏心思。
高杰停下敲桌的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沉稳,没有半点不耐烦。
“你的话,我记着。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怕我出事,真心为大军着想。”
说完,高杰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头死死皱着,继续说出自己心里全部的纠结和顾虑。
“但我不能不去。
许定国跟我十几年,从我最落魄的时候就跟着我。
败仗陪我逃,胜仗陪我打,从来没叛过。
他全家老小、所有部曲、所有家业,全在我江北地界。
从情理上看,他没有半点反我的理由。”
他直视王小宝,眼神里带着浓重的自负和侥幸。
“我手握数万重兵,是江北四镇之首。
他只是一城守将,兵少权轻。
他就算心里有想法,也没胆子敢动我。”
王小宝摇头,语速更快,神色更急。
“将军!人心隔肚皮!
他是怕你北伐成功之后,清算他过往私通鞑子的旧账!
他是提前自保!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
高杰抬手轻轻一摆,动作平缓,不是发怒,只是心意已定。
“我心里有数,我会提防。
我不去,就是明着猜忌老部下。
军中所有老将看在眼里,人人心寒。
北伐还没开始,军心先散,得不偿失。”
他看着王小宝,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极度的自信。
“我带八名贴身死战猛将、三十多名精锐亲兵跟我入城。
人不多,不张扬,不刺激他。
但只要有半点不对劲,我身边人足够护我杀出。
我进去一趟,当面试探,当面敲打。
没事,就稳住军心。
有事,我立刻抽身。
不会出事。”
王小宝嘴唇发抖,连连摇头,双手微微抬起。
“将军!命赌不得!一次都赌不得!”
高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袍,神色坚定。
“不必再劝,你们四个在门外守着,不许走远。”
说完,高杰转身出帐,直奔许定国府邸。
走到府门前,高杰没有立刻进门。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抬眼仔细打量府邸大门、守门士兵、两侧街巷。
他目光逐一扫过每个士兵的站姿、神色、眼神。
守门士兵见他到来,全部躬身行礼,动作规整,神色恭敬,没有一丝异常。
高杰心里那一丝警惕,悄悄松了一半。
他心里暗自想:果然是小宝太过紧张,被敌境谣言吓破了胆子。
确认表面无异常后,高杰才抬步进门。
八名贴身猛将、三十多名亲兵紧随而入。
厚重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门轴吱呀响动,随后咔哒一声,死死落锁。
门外四人,全程看着门落锁。
李定国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眉头紧锁。
“王爷,主帅明知有险,还要以身试探,太过凶险。”
马进忠沉着脸,语气不满。
“主帅太重私情,太信旧部,迟早吃亏。”
王小宝盯着紧闭的大门,语气平淡。
“他心里明明有防备,却心存侥幸。
人一旦觉得自己能压住危险,就是死路一条。”
史可法站在后面,听见三人对话,立刻开口反驳,神色严肃,语气带着训斥。
“你们不要跟着危言耸听。
高帅征战多年,识人无数,心里自有分寸。
王小宝,你先前无凭无据质疑老将,已经不妥。
今夜若是无事,你便是动摇军心。”
王小宝没有回头争辩,只是肩膀微微下沉,静静盯着府门。
府邸内堂,灯火亮得刺眼,屋内陈设整齐,桌面酒菜摆放规整。
许定国听见脚步声,立刻快步从内堂迎出来。
他脚步很快,走到高杰面前,双腿微微弯曲,深深躬身九十度,腰弯得极低,不敢抬头直视高杰。
他脸上堆满恭敬的笑,眉眼弯着,神色谦卑至极。
直起身之后,他立刻上前两步,亲自引路,手势恭敬,侧身让高杰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