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高杰当众驳回史可法的劝谏,北伐心意彻底敲定。
史可法立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紧袖口,肩膀绷得僵硬,胸口一上一下起伏。他眉头紧锁,眼神沉冷,盯着帐内众人,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不再多言,满心都是无力的担忧。
帐下一众将领神色尽数放松,没人再疑心王小宝的身份。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眼前这人是实打实的闯营旧人,是高迎祥的侄子、李自成的表弟,是走投无路专程投奔自家的忠臣。
就在全军彻底放下戒备的瞬间,王小宝往前稳稳踏出一步。
他脸上还挂着刚才感念先主的微红眼眶,身姿放得恭顺谦卑,双手垂在腰侧,抬头直视高杰,眼神坦荡端正,没有半点闪躲。
“高将军,诸位兄长。”
“我是必死之人,大明要杀我,满清也要杀我,天下无我容身之处。”
“今日得将军收留,得诸位闯营旧部接纳,给我一条活路,我心里感激。”
“我空口说白话,不足以明心。今日我当众立誓,沥血为证,让所有人看清我王小宝的真心!”
说完,他转头对着帐外亲兵,声音沉稳有力。
“带进活鸡、利刃、大碗烈酒!”
亲兵不敢耽搁,片刻之间快步入帐。
托盘上放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红公鸡、一把锋利短刀、一只粗瓷大碗、一坛封泥烈酒。
大红公鸡被按在托盘上,翅膀不停扑扇,爪子不停蹬踏,脖颈不停扭动,发出阵阵啼鸣。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托盘和王小宝身上,人人身子站直,屏息观望。
王小宝弯腰,单手按住公鸡脖颈。
他五指用力压实,稳稳钉住鸡身,任凭公鸡挣扎扑腾,手腕纹丝不动。
他另一只手抓起短刀,指尖扣紧刀柄,刀锋朝下,对准鸡脖根部。
他抬头仰面,面向苍天,神色肃穆,面部肌肉绷紧,没有半分随意,声音洪亮震彻整座帅帐。
“我王小宝!高迎祥亲侄、李自成亲表弟!”
“此生与大明有血海深仇,与满清有亡国死仇!”
“今日投奔高杰将军,一心辅佐北伐、收复河山、为先主报仇、为闯营立命!”
“我今日当众立死誓!我若存半点私心、半点算计!”
“我若挑拨闯营兄弟、坑害高将军、祸乱北伐军心!”
“今日鸡断头、血洒帐,我便同此鸡,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誓词落地,没有丝毫停顿。
王小宝手腕猛然发力,短刀利落划过。
刀刃切破皮肉骨骼,发出清晰的割裂声响。
整只鸡头直接完整斩断,滚落在托盘之上。
无头鸡身在托盘上剧烈抽搐、剧烈扑扇翅膀,腿脚不停蹬抖,片刻之后彻底僵死。
滚烫的鲜红鸡血顺着断颈大口涌出,哗哗流进下方粗瓷大碗里。
血色浓稠,铺满碗底,热气微微升腾。
王小宝随手把短刀丢在托盘,抬手抱起酒坛,扯开封泥,将整坛烈酒尽数倒入鸡血碗中。
酒水混入鲜血,红白交融,缓缓晃动。
他双手端起盛满血酒的大碗,双臂持平,高举过头顶,对着高杰深深躬身九十度。
腰背弯得笔直,姿态恭敬至极,没有半分傲气。
躬身两息,他直起身,抬头睁眼,眼神赤红坚定,盯着满帐众将。
嘴唇贴住碗沿,仰头抬手,一口气将整碗鸡血烈酒,仰头尽数喝干。
一滴不剩。
喝完之后,他放下空碗,抬手用手背狠狠一抹嘴角残留的血渍。
唇角、下颌沾着淡淡血痕,他全然不顾,脊背狠狠挺直,站姿刚硬,字字铿锵。
“血誓已立!苍天为证!”
“我王小宝,生为闯营人,死为闯营鬼!终生忠于高将军,绝无二心!”
这一番当众斩鸡、沥血、立誓、喝血酒的举动,动作干净、决绝、豁出性命。
帐下所有将领,神色瞬间尽数动容,所有人肢体神态全部放松,心底彻底信服。
李成栋往前半步,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脸上严肃郑重,语气真诚。
他肩膀彻底松开,眉眼间满是认可。
“敢当众斩鸡沥血、立生死毒誓,这份真心做不了假。我们闯营之人,最重血性忠义,今日之后,我们信你!”
李本重连连点头,眼神彻底柔和,出声附和。
“寻常人不敢拿自己性命赌誓。你亡命天涯还能如此赤诚,一心念着闯营、念着主帅,忠心可鉴。”
胡茂祯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面色端正。
“不是作秀,不是假意。这一碗血酒喝下去,便是把自己的命拴在了我们军中。”
王之纲轻轻叹气,脸上再无半点疏离。
“这些年我们处处被朝廷猜忌,今日难得有人以命明志,同我们一条心。”
白广恩、贺大成、杨承祖三名少壮将领,尽数收起往日傲气。
三人齐齐垂手站立,面部紧绷的线条彻底放平,再无半分轻视。
杨承祖低声开口,态度诚恳。
“之前我心存偏见,是我不对。你以血立誓,坦荡无私,我彻底服你忠心。”
全场所有人,百分之百认定王小宝真心归降、绝无恶意,没人怀疑他半分。
就在全军人心彻底归拢、人人感慨忠义的时刻。
王小宝脸上的赤诚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急迫。
他快步上前两步,眉头死死皱起,脸色瞬间凝重,直视高杰,语速极快。
“高将军!我既以命立誓,我绝不敢瞒你半点凶险!”
“我在北方隐匿数年,打探到一条绝密消息!”
“帐下许定国,暗中私通满清,早已暗藏反心!他表面恭顺,实则早和鞑子串通,等着出卖你、出卖全军!”
“你万万不可信他,更不能赴他任何邀约!一旦靠近,必死无疑!”
这句话一出,帅帐内氛围瞬间凝固。
所有将领脸色一怔,随即纷纷皱眉,但没有任何人怀疑王小宝的忠心。
所有人的动作神态、语气说辞高度统一:小宝是好心、是谨慎、是被满清谣言骗了,只是错疑了自家老将。
李成栋立刻上前,语气温和,纯是安抚,没有半分责怪。
他抬手轻轻摆了摆,神态包容。
“王爷,我们都懂你的心意。你刚从敌境逃出来,日日身处险境,警惕性高,事事小心,这是正常的。”
“但许定国绝对不可能反。他跟随高帅十几年,从草根厮杀到如今,出生入死,不离不弃,全家老小、部曲根基全在江北,忠心人人可见。”
李本深跟着上前,神色笃定,出声解释。
“北方满清最爱散播离间流言,专门骗你们这些在外隐匿之人,挑动我们内部猜忌。你是被敌人的假消息误导了,不是你故意出错。”
胡茂祯语气宽厚,出声宽慰。
“我们没人怪你多嘴,也没人怪你多疑。你是真心怕主帅遇险,真心护着我们闯营,这份心意我们都领。”
王之纲点头附和,态度诚恳。
“你刚归队,不熟悉我们内部人情。许定国的忠心,全军皆知。你这次是谨慎过头,信了外敌谣言。”
白广恩垂手拱手,语气端正。
“你的忠心天地可鉴,只是消息不实。切莫再被满清诡计蒙蔽,错疑自家手足。”
贺大成直白开口,坦荡包容。
“我们百分百信你忠心,就是这一次,你确实听错了消息。”
全场诸将,没人恼怒、没人指责、没人扣罪名,人人体谅、人人包容,全都认定:小宝好心办错事,被敌人骗了。
主位上的高杰,看着王小宝满脸慌张急迫的模样,心里半点怒气没有。
他只觉得这人久处绝境、胆小谨慎、被流言唬住了。
高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温和安抚。
“贤弟,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我不怪你。”
“你常年躲在北方敌占区,日日惶恐,听风就是雨,情有可原。”
“许定国跟我情同手足,忠心无二,绝无叛心。你是被满清离间计骗了。”
就在此刻,一直冷眼旁观的史可法,猛地跨步而出。
他脸色瞬间铁青,眉头死死拧死,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锐利如刀,当众厉声大喝。
“一派胡言!”
“诸位心软体谅,本督却看得通透!”
“他哪里是被流言所骗!他是刻意作秀演戏!”
“先当众斩鸡沥血、立毒誓博取全军信任!转头就凭空诬陷我军宿将!”
“这根本不是谨慎!这是居心叵测、挑拨离间、动摇军心!”
“刚来军中,就想分裂我内部!此人用心险恶,绝不可信!”
史可法字字严厉,强行推翻所有人的判断,死死扣住王小宝的罪名。
王小宝不怒不辩,只是脸色越发惨白,眼眶再次发红,双手微微抬起,对着高杰苦苦急劝,语气带着哀求。
“将军!我不求功名、不求信任、不求地位!”
“我只求你活命!”
“我敢以刚才的血誓担保,我没有说谎!许定国真的要反!今晚的邀约绝对是鸿门宴!你千万不能去!去了必死!”
他姿态卑微,神情慌乱,满眼都是护主心切的慌张。
可他越阻拦,高杰越觉得他神经质、草木皆兵。
恰在此时,帐外亲兵单膝跪地,快速禀报。
“启禀高帅!许定国派人送宴帖前来!”
“许将军今晚设下私宴,请高帅赴宴!商议北伐粮草调配、城防留守布置!既要防备满清偷袭,也要提防其余三镇军阀趁机异动,请主帅入夜赴宴,共定军务!”
高杰听完,彻底放下所有疑虑,脸上反倒露出几分无奈。
他抬手指着王小宝,语气带着哭笑不得的无奈。
“你看!人家一心为公,思虑周全!兢兢业业替我分担军务!”
“哪里有半点反心?你真是被谣言逼得太过谨慎,乱了心神。”
高杰当即下令:“回帖,今夜我准时赴宴。”
王小宝瞬间急得身子微颤,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死劝:
“将军!千万不要去!我求求你听我一次!这是死局!”
史可法见状,立刻再度厉声打压,步步紧逼。
“放肆!”
“军国大事,岂容你危言耸听、恐吓主帅!”
“无凭无据,污蔑大将、阻挠军务、扰乱军心!你方才的血誓,全是欺瞒众人的把戏!”
帐下众将两头为难,纷纷开口打圆场。
所有人依旧坚持:小宝忠心是真,只是轻信谣言;史可法太过严苛,小题大做。
高杰被争执搅得心烦,脸色彻底沉冷,抬手厉声打断。
“够了!不必再争!”
“我意已决,今夜必定赴宴!”
“王小宝,你日后切记,不可再轻信外敌流言,无端猜忌自家兄弟,乱我军心!”
王小宝看着所有人不信自己,看着高杰执意赴死。
他不再争辩,默默垂落双手,眼底藏起所有冷意,只剩满脸委屈和无奈。
史可法依旧冷脸斥责,死死认定他居心不良、祸乱军心。
整座帅帐气氛僵硬难堪,两边对立不下。
最终所有人满心别扭,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