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夜风阴寒,裹着地底泛起的烂苔藓腥气,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粗砂纸来回蹭。
苏挽雪就立在三步外的黑岩暗影里。
若非肉眼能辨出一道挺拔纤细的轮廓,光凭气息,几乎会以为那儿立着一截死木。
徐长青没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往奇珍阁那扇紧闭的石门上多瞟半眼。
那个沙哑阴冷的阁主跑得比兔子还利索,空间挪移的波动虽然被抚平,但残火捕捉到的空气余波直指地下暗河的死绝方向——跟上去除了打草惊蛇,屁用没有。
“大鱼回了深水,但鱼饵还在岸上蹦跶。”
徐长青顺着衣袍内侧一掏,指尖多了两样东西。
一枚是通体灰白、尚未刻字的空白青玉宗门令牌,那是上个月他帮外门器械库打扫灰尘时,管事当成残次品随手赏给他的下脚料;另一枚,则是前几日在后山暴走的黑熊体内挖出来的核心残片,那玩意儿表面已经被他用药汁刮掉了大半神性,只剩一层极薄的暗沉纹理。
想要让一个精神高度紧绷的人彻底崩溃,光靠打闷棍不够优雅,得让他自己把自己吓死。
徐长青双指一搓,丹田深处那簇灰烬微粒悄然分出一缕看不见的游丝。
“滋——”
青玉令牌表面泛起一阵极细微的白汽,原本粗糙温凉的玉质,在灰烬火种的精准重构下,寸寸剥落、软化。
玉牌的边角被灼出几道看似陈旧的划痕,甚至连内门杂役们平日系挂钥匙磨出的凹槽都分毫不差。
更绝的是气息。
徐长青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张满横肉的脸——外门膳堂的刺头孙麻子,融元境一层,仗着自己堂哥是戒律堂的小队长,平日里没少在打饭窗口抢杂役弟子的灵米。
上周那厮还踹了徐长青一脚,徐长青当时倒在地上连声道不是,顺便“不小心”摸了摸孙麻子腰间那块带着大蒜味和劣质燥火功法的佩玉。
那股暴躁、混杂、带有一丝偷练烈火诀导致的经脉反冲焦糊味,被灰烬残火在识海中飞速解构重组。
火光一闪,灰白微光瞬间隐没于假令牌内部。
徐长青鼻翼微动,嗅了嗅玉牌。
成了。
地道的孙麻子味儿,甚至还带着三分没刷牙的烟火呛气,哪怕戒律堂牵着寻气灵犬来闻,也得冲着膳堂后院狂吠。
“你在这儿等着,当好你的金牌打手。”徐长青冲苏挽雪低声丢下一句,“看我给你表演一段什么叫‘纯天然无公害的平地摔’。”
苏挽雪面具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抱剑的手指微松,没吭声,只是那双冷若霜雪的眸子里,隐隐掠过一丝看傻子般的探究。
徐长青已经猫着腰滑了出去。
从奇珍阁出来往鬼市唯一的出口走,只有一条路。
沿途有三个分岔,但其余两条都被地下渗出的阴火岩浆堵死,张德那个被体内“神种”折磨得神经衰弱的老狗,绝对会选离地面通风井最近、也是最短的那条碎石窄巷。
巷道幽深逼仄,两边是天然风化的蜂窝状岩壁,几盏发光的磷火灯笼挂在破烂的木架上,忽明忽暗地晃荡着。
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灰石,由于长年潮湿,石缝里全是一层油腻腻的黑苔藓,滑得跟抹了猪油似的。
绝佳的作案现场。
徐长青将那枚新鲜出炉的“假令牌”滑入袖袋最内层的暗格,反手又从储物袋里摸出几件压箱底的破烂:两瓶用空了的辟谷丹泥瓶、三捆没画完就作废的黄麻符纸、还有一把掉光了毛的旧扫帚头,一股脑抱在胸前,整个人瞬间化身为一个刚刚采购完废品准备回宗苦修的寒酸底层。
急促、慌乱、虚浮的脚步声从巷子前头的拐角传了过来。
来了。
徐长青丹田残火轻轻一缩,将自己周身仅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武道气血生生压回到通脉境初期的水平,心跳刻意拉高,呼吸调成短促粗重的气喘。
张德那臃肿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那张青铜狼头面具歪歪扭扭地扣在脸上,面具后的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怀里死死搂着那个装有“引煞灰”的漆黑木匣,十根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得发白,整个人像只刚从屠宰场逃出来的肥羊,左右晃荡着,每走三步就猛一回头,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着什么。
距离,五丈。
三丈。
一丈半。
就在张德右脚即将踏上那块生满厚苔藓的青石板的刹那,徐长青动了。
他没有加速冲刺,而是将整个身子的重心猛然前移,右脚尖极其刁钻地绊在左脚跟的鞋帮上——这不是武学身法,这是打工人数年加班赶早八挤地铁练出来的神级平地摔。
“哎哟卧槽!”
徐长青扯着嗓子爆出一声极其真实且破音的惊呼,整个人顺着重力惯性,像一颗失控的炮弹,斜斜地朝着张德的面门直挺挺砸了过去!
张德本就是惊弓之鸟,耳边冷不丁炸开这声惨叫,浑身汗毛倒竖,融元境的气血本能地想要狂涌而出化作护体罡气!
但在鬼市动手等同找死,加上怀里抱着能让他被千刀万剐的剧毒木匣,张德吓得神魂皆冒,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死死护住胸口的黑匣子,强行硬生生将调动到一半的法力掐断在经脉里!
“砰!”
这一撞结结实实。
徐长青的脑门直接磕在张德那坚硬如铁的青铜面具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震得他自己眼角都泛起泪花。
“稀里哗啦——”
辟谷丹空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黄麻符纸漫天飞舞,秃毛扫帚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凉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张德的狼头脑门上。
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狠狠栽倒在泥泞的青苔地上。
张德被撞得胸口气血翻腾,整个人贴在潮湿恶臭的地面滑出去两尺,怀里的黑匣子险些脱手飞出。
他吓得脸色惨白,双手发疯似地把匣子箍进肚皮底下,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喘。
“哪个不长眼的杂种找死?!”张德压着嗓子,声音沙哑暴戾得像要吃人。
而在他面前,徐长青摔得四仰八叉,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嘴里杀猪般嚎叫:“哎哟!我的符纸!我的灵丹瓶啊!哪个天杀的走路不点灯……撞死小爷了……”
趁着满地打滚的掩护,徐长青垂下的左手以一种快如闪电的诡异弧度探出。
他的指甲尖上,一缕几乎透明的灰烬火丝如同一根活生生的探针,顺着地面碎石的缝隙游走,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张德因摔倒而敞开的下摆衣襟。
张德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装满神性引煞灰的木匣上,生怕匣子被撞开缝隙。
但徐长青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那个黑匣子。
灰白火丝在张德怀里轻轻一卷,精准地勾住了张德内衬夹层里的一枚物什。
那是张德从后山妖兽身上扣下来的、本打算作为“功劳”向上线换取解药的原版证据——一枚沾染了神道暴乱气息的空白黑铁内门令!
火丝一吐一吸。
调虎离山,瞒天过海。
徐长青袖中暗格里的“假令牌”顺着石板阴影电射而入,严丝合缝地滑进张德的内衬夹层;而那枚原本的真令牌,则被残火一卷,混在那堆被撞碎的瓷瓶碎渣里,咔嗒一声,落进了徐长青掌心。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呼吸,法力波动平缓得连一只路过的阴沟老鼠都不会侧目。
这套偷梁换柱的手法,要是放在前世,高低得在春晚魔术节目里占个压轴席位。
“闭嘴!给老子闭嘴!”
张德此刻吓得魂飞魄散,鬼市巡查的神识随时可能落下来,要是引来黑甲卫,他怀里的黑匣子当场就得见光死!
他一把抓起徐长青的领口,恶狠狠地将徐长青从地上扯了起来。
“大人饶命!前辈饶命!”徐长青顺势缩成一团,双手护头,浑身抖得像风里的秋叶,眼底全是市井小民被大修士威压吓破胆的惊恐与谄媚,“小的眼瞎!小的赶着去送货没看清路!您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杀我!别杀我啊!”
张德一把将他推翻在地,急促地喘着粗气,三角眼里杀机狂闪。
但他不敢。
不能在这里杀人,绝对不能见血!
“滚!再敢嚎一句,老子把你舌头拔出来喂狗!”张德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只手依然死死按在胸口。
徐长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扒拉那些破碎的药瓶和沾了泥汤的黄符纸。
那枚刚偷过来的真令牌,被他极其自然地混在扫帚柄和碎瓦片之间,一把抓进破布包裹里,裹得严严实实。
“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徐长青抱起破包裹,甚至还因为太慌张,脚下又滑了一个踉跄,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前方的黑暗巷道,几个呼吸间便没了影子。
原地只剩下粗重喘息的张德。
青铜狼头面具下,张德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满眼怨毒。
他迅速背过身,将身体缩进岩壁的凹陷处,手指颤抖着伸进衣襟。
木匣完好,封印灵符没有破裂。
他又往下摸了摸内衬夹层。
硬邦邦的,边缘带着粗糙划痕,那股熟悉的、暴躁的法力残留还在隐隐发烫。
令牌还在!
张德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心跳稍微平复了几分。
只要匣子和物证都在,他就还有翻盘的资本。
“该死的穷酸杂役……等老子拿到神露破了境,非把你扔进万蛇坑不可!”
张德低声咒骂了一句,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巷道,重新裹紧宽大的斗篷,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地面的甬道口。
十丈外的绝壁阴影顶端。
苏挽雪不知何时已经飘落下来,足尖点在一根凸起的青石笋上,连裙角都没有带起半分风声。
她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的清冷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徐长青。
直到徐长青从包裹深处摸出那块冰冷发黑的黑铁令牌,并在指尖悠闲地转了一圈时,苏挽雪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寒冰,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她看懂了。
张德怀里现在揣着的,是一个带着外门恶霸孙麻子气息的伪劣仿制品;而真正能证明后山妖兽暴动、乃至指向某些更深层线索的原版核心,此刻已经安静地躺在徐长青的掌心里。
更致命的是,张德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他的保命底牌已经被换了。
而那个被他视为蝼蚁、恨不得千刀万剐的“莽撞杂役”,已经在他那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上,精准地凿穿了一个足以致命的缺口。
“你这手艺……”苏挽雪的声音顺着风丝飘进徐长青耳中,极低,极平,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以前在凡间,当过神偷?”
“正经程序员,懂不懂什么叫底层代码热更新啊?”
徐长青随手将那枚黑铁令牌抛入储物袋最底层的死角,用灰烬残火死死锁住每一丝外泄的气息。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黑泥,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刀锋般的冷冽。
“做局嘛,最高境界就是让鱼以为是自己在拖着鱼线跑。”徐长青扯了扯嘴角,“走吧,收工回山睡觉,明儿一早,杂役院可有得热闹了。”
天光微亮。
玄霜峰外门,洗剑池边弥漫着刺鼻的铁锈与晨霜气。
晨雾还未散尽,两名身穿典造殿灰袍的亲信弟子,便面色阴沉地出现在了杂役舍的篱笆院外。
领头的弟子手里捏着半块带泥的破布条,眼神闪烁,在每一个挑水路过的杂役身上反复扫视,嘴里看似漫不经心地向管事打听着:
“张管事昨夜在山道附近丢了点东西……你们这帮干粗活的,昨晚戌时到子时,有谁下过黑风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