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青玄岩石室被一层淡淡的禁制光华笼罩,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王八。
他偏过头,朝站在斜后方阴影里的苏挽雪递了个眼神。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下一压,又指了指巷口两侧的视野盲区。
这套在前世战术小队里烂大街的“原地警戒、封锁退路”手语,苏挽雪只看了一眼便心领神会。
她微微颔首,怀抱长剑的身形悄然向后滑退两步,整个人彻底融入了岩壁凹陷处的浓黑阴影中,气息内敛得像一块长满青苔的顽石,连周遭微弱的气流扰动都被她以剑意抚平。
专业保镖到位,接下来就是技术工种的表演时间。
徐长青猫着腰,脚踩无声碎步,贴着青玄岩石室粗糙的外墙一路绕向侧后方。
这间石室通体由一整块重达万斤的深海青玄岩雕凿而成,表面刻满了隔绝神识窥探的“锁灵纹”。
寻常化神期修士来了,神识撞在墙皮上也只能吃一鼻子灰。
但他压根就没打算用神识硬撞。
前世作为一名合格的打工人,兼如今玄霜峰资深管道疏通、地火炉排烟口清灰的专业杂役,徐长青深知一个颠扑不破的物理定律:只要这屋里还住着大活人,只要这帮修士还没修到把屁都炼化成纯阳仙气的境界,就特么必须通风换气。
果不其然,在石室背阴面离地约莫两丈半的高处,一块看似天然风化的岩石褶皱下方,赫然隐藏着一个碗口大小、斜向内下方倾斜的孔洞。
孔洞内部隐隐有浑浊的热气排出,还夹杂着淡淡的沉香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防御拉满,散热拉胯,典型的小作坊代工产物。”
徐长青在心底暗啐一口,双足在地面青石板上微微发力。
他没有动用半分法力波动,纯凭肉身肌肉的收缩与爆发,整个人如同一只悄无声息的灰皮大马猴,贴着湿滑的岩壁向上游窜。
十指精准地抠入岩石自然的纹理缝隙中,指尖微一发力,身形便稳稳挂在了通风孔下方一尺处的死角阴影里。
换气口内部布设了极为细密的风磨铜绞丝网,上面隐隐有微弱的警报灵纹流转。
只要有超过飞虫体积的异物侵入,或者引起剧烈的风压变化,里头的阵法立马就会炸锅。
徐长青悬在半空,腾出一只手在腰间的储物袋上一抹。
指尖多出了一截半尺长、约莫小指粗细的干瘪草茎。
正是他在百草园底档里见过的“幽魂草”。
这根草茎已经被他用小刀抽空了内芯,外皮晒得焦黄干燥,如同一根极薄的空心吸管。
他双唇轻启,含住草茎的一端,丹田深处那沉寂如死灰的残火极细微地分出一缕游丝,无声无息地缠绕在草茎末端。
“以焚证道,连线接入。”
徐长青眼神微凝。
灰烬火种并不是单纯的烈火,它是万物秩序焚烧后的终点,也是对一切规则推演解析的起点。
对那些修士来说,里面的动静被厚重的岩壁与隔音法阵锁得严严实实;但在灰烬的感知中,屋里那股浓烈混乱的“神性污染”,就像大半夜在空旷操场上敲破锣一样刺耳。
草茎被他极轻极稳地送入换气孔边缘的缝隙,并未触碰铜丝网分毫。
草茎前端的微末火种与室内溢出的神性气息接触的刹那,空气中那些因声音震动而引发的微小波纹,顺着空心草茎与灰白火丝的脉络,如同高保真降噪耳机一般,在徐长青的耳膜深处被完整还原成了清晰的声音。
先是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当啷。”
那是储物袋被重重扔在桌案上的闷响。
紧接着,一个粗重、短促且带着极度焦虑的喘息声响了起来,正是张德那老小子。
“阁主,这是上个月从玄霜峰各处矿脉与灵田里抠出来的全部纯净灵髓,折合下品灵石一万两千枚,只多不少。”张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干哑得像吞了把碎玻璃,平日里在外门典造殿那股耀武扬威的跋扈劲儿荡然无存,卑微得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缘的老狗。
石室内陷入了数息令人窒息的死寂。
徐长青贴在墙外,甚至能通过残火捕捉到张德那剧烈加速的心跳,频率快得随时都会爆缸。
“一万两千?”
另一个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老少,像是用两块生锈的铁片死死贴在喉管上磨出来的,阴冷、黏腻,透着一股不属于正常活人的腐朽感,正是这间奇珍阁的阁主。
“张德,你当本座是叫花子,还是觉得‘大人’的耐心是无限的?”
“噗通!”
石室内传来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石板上的闷响。
“阁主明鉴!小的真的尽力了!”张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伴随着牙齿剧烈打颤的咯咯声,“玄霜峰最近风声紧得要命,那个冷面阎王苏挽雪回宗了,执法堂那帮疯狗天天在矿道附近巡查!为了倒腾出这批灵髓,小的连自己的棺材本都垫进去了!小的求求您,转告‘大人’一声,把下个月的‘神露’赐下来吧!”
徐长青眼角微跳。
神露?
“怎么,撑不住了?”阁主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反倒透出一丝玩味与嫌恶。
“撑不住了……真撑不住了!”张德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您给小的体内种下的‘神恩’,最近躁动得越来越厉害!每到子夜,经脉里就像有千百只带刺的毒虫在啃咬,丹田那团黑气已经开始往心脉钻了!如果再没有‘解药’压制,不出半个月,小的整个人就会被那神力活活撑爆,变成一滩烂肉啊!”
挂在墙外的徐长青瞳孔微缩。
破案了。
难怪张德这老小子在庶务殿时经脉狂躁成那副德行,那根本不是什么修炼走火入魔,而是他体内被植入了一种高浓度的混乱神性寄生体。
所谓的“神恩”,就是定时炸弹;所谓的“神露”,不过是延缓炸弹引爆的抑制剂。
这套把戏,简直把“职场pUA与生物芯片控制”玩明白了。
用力量和长生诱惑你入局,用致命剧毒拿捏你的生死,再把你当成干电池一样压榨到最后一滴油水。
“慌什么。”
石室内,阁主慢条斯理地开口,衣料摩挲声中,似乎有一只枯瘦的手在桌案上敲了敲,“大人赐予的神力,乃是无上造化。你资质平庸,不过是个通脉境顶峰的废物杂役出身,若非神恩洗礼,你凭什么坐稳外门典造的肥缺?凭什么活过这寿元大限?享受了神恩的好处,受点神火焚脉的苦楚,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是是是……小的知错,小的该死!求阁主赐药!求大人救命!”
一阵阵沉闷的磕头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青玄岩被撞得咚咚作响。
“解药,大人自然给你备着。”阁主冷笑一声,“但神明不养无用之犬。想要解药,得拿更大的功劳来换。”
石室内传来一阵机关开启的轻响,随后是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腥甜气味顺着换气孔飘了出来。
那气味极其怪异,初闻如极品灵药的清香,但多吸半口,胃里便疯狂翻涌起一阵死鱼内脏暴晒数日般的恶臭。
徐长青丹田内的灰烬残火猛地暴涨了一圈,火舌吞吐间,本能地将钻入鼻腔的一丝污浊之气焚化为虚无。
这是高浓度的狂化神性饵料!
比之前在黑熊体内和矿石摊位上感知到的,纯度高了至少数倍!
“这盒‘引煞灰’,是用深海万载玄冰魄浸泡神血提炼而成的上品。”阁主的声音冷酷而沙哑,不带一丝人情味,“七日之内,找机会把它撒进玄霜峰‘真传弟子修炼区’的地脉灵泉总枢纽里。”
“什……什么?!”
张德磕头的声音戛然而止,语气惊恐到了极点,连声调都变尖锐了:“真传弟子区?!阁主,这万万不可啊!后山秘境里的低阶妖兽发狂,还能用灵气紊乱糊弄过去。但真传区住的都是宗门的命根子,更有元婴期甚至化神期的峰主神念常驻!一旦在那地方引发神性暴走,执法堂哪怕把玄霜峰掘地三尺,也会把小的揪出来的!小的会死的!”
“你若不做,今夜子时,体内的神种便会破体而出,先将你的神魂撕成碎片。”
阁主的声音陡然冰冷下来,一股森寒刺骨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间石室,连通风管道内的铜丝网都发出了嗡嗡的颤鸣。
“做成了,不仅有压制神蚀半年的足量神露,大人更会赐你一缕真正的融元神髓,助你一步登天,突破到融元大圆满。不做,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石室内彻底死寂下来。
良久,传来了张德带着哭腔、绝望而颤抖的抽泣。
“小的……领命。”
枯瘦冰凉的木盒被推到了张德面前,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七天。七天后的开鬼门之夜,本座要看到整个玄霜峰内门大乱。滚吧。”
“谢……谢阁主恩赐……”
石室的青玄大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挂在通风口外的徐长青面色沉冷,周身没有泄露出一丝杀意。
他单手一吸,将那根微颤的空心草茎收回袖中,指尖微弹,那一缕灰烬残火如青烟般缩回体内。
真传弟子修炼区。
那是苏挽雪平日闭关修行的地方,也是整个玄霜峰防御最为严密的核心腹地。
这些躲在地底阴沟里的臭虫,胃口大得吓人,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在宗门边缘小打小闹借刀杀人,而是打算直接在内门心脏地带引爆一颗巨型脏弹,把这滩水彻底搅浑。
而张德这老小子,从头到尾就是一颗被榨干了价值、随时准备被引爆的“自爆步兵”。
徐长青双臂微微发力,身形如同一片枯叶,顺着岩壁阴影无声地滑落回地面,脚掌踩在厚厚的积雪与碎石上,没有发出半分声息。
几丈外的巷道拐角处,青铜狼头面具下的张德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这胖管事此刻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两只手里死死抱着那个漆黑的沉木匣子,脚步虚浮,眼神散乱无光,宛如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扎进了鬼市涌动的人流中。
然而,徐长青并未急着追上去。
他的目光隔着数道禁制,再度投向了那间死寂的青玄石室。
在灰烬残火尚未完全散去的感知视野里,石室内那具冰冷枯瘦的身影并没有坐在桌案后清点灵石。
几乎在石门轰然闭合的同一刹那,石室东北角的阴影岩壁泛起了一层水波般的空间涟漪。
那名沙哑神秘的奇珍阁主,甚至连看都没看桌上那一万两千枚巨额灵髓一眼,整个人便裹挟在一团浓郁如墨的黑雾中,一步跨入了那道凭空浮现的暗门之内。
涟漪抚平,气息全无。
这间威震黑市的奇珍阁,转眼间只剩下一座空空如也的石头牢笼。
徐长青退入阴影,眼眸深处的灰白火星悄然敛去,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跑得倒挺快,专业得像受过反侦察训练一样。
他拍了拍袍角蹭上的石灰,转身朝苏挽雪藏身的巷口走去。
既然大鱼已经把饵抛了出来,那这收网的线,可就得换个拽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