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集贸市场是东海县最大的农贸集散地。
接近晌午,窄小的过道里挤满了挑着担子、推着平板车的菜农和小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杨国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推着那辆老金鹿自行车,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车后座的竹筐里,装着两包精心挑选的辣椒和茄子菜种。
老人家一辈子勤俭惯了,虽然现在儿子成了全省知名的大老板,家里住上了气派的小洋楼,但他依然舍不得荒废村后那两亩菜地。
“老杨头,买菜种呢?”
旁边卖青菜的同乡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哎,买点辣子种,开春了撒下去。”
杨国富朴实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两角钱,准备买两捆小葱带回去做午饭。
就在他低头掏钱的当口,斜刺里突然猛地冲出来一个人影,直愣愣地撞在了老金鹿自行车的前轮上!
“哎哟!撞死我了!”
一声夸张的惨叫在过道里炸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清脆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杨国富被这股冲力带得自行车一歪,连人带车险些栽倒在地,手里的两角钱纸币也飘落在了泥水里。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留着中分头、穿着花衬衫的青年,正倒在地上抱着小腿疯狂打滚。
在青年的身边,散落着一地白底青花的碎瓷片,上面还沾着不少泥水。
这人正是塌鼻梁混混。
“怎么了?撞到人了?”
杨国富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见这场面,顿时慌了神,连忙扔下自行车上前去扶。
“小伙子,你没事吧?摔着哪儿了没有?”
“别碰我!”
塌鼻梁猛地一把推开杨国富,力气极大,杨国富连退了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旁边的菜摊支架上,竹筐里的菜种洒了一地。
“老不死的,你瞎了狗眼啊!”
塌鼻梁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尖声嚎叫起来。
“老子祖传的宋代青花大盘!从省城文物商店花三千块钱买回来的宝贝!”
“你骑个破车横冲直撞,把老子的传家宝给撞得粉碎!”
“三千块?!”
周围看热闹的商贩和群众顿时围了上来,发出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1983年,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钱,三千块钱简直就是一笔不可想象的巨款,足够在县城买下一整套带院子的青砖大瓦房了。
杨国富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剧烈颤抖着。
“你……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自己从旁边冲出来撞上我的自行车的!”
“我车子推得这么慢,怎么可能撞碎你的盘子?”
“老不死的,你还敢抵赖?!”
人群外围突然挤进来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全都是一身流里流气的打扮,手臂上刺着青黑色的纹身。
三人一上来就把杨国富围在中间,推推搡搡。
“撞了我们大哥的宝贝,还想赖账?”
“老东西,今天不赔钱,你别想活着走出城西集贸市场!”
一个光头汉子抬脚狠狠踹在老金鹿自行车的后轮上,只听“咔嚓”一声,自行车的钢丝车条当场被踩断了七八根,整个车圈瞬间严重扭曲变形。
杨国富看着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老车被毁,又急又怒,眼眶通红。
“你们……你们这是明抢!我要去派出所找民警!”
“找民警?”
塌鼻梁从地上爬起来,冷笑着逼近杨国富。
“民警来了也得讲物价!老子这有省城文物商店开的发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印收据,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杨国富,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谁!”
塌鼻梁故意扯着大嗓门,唯恐周围的人听不见。
“你不就是李家村李平安的老子吗?你儿子不是号称东海县首富吗?不是天天在报纸上吹嘘自己多有钱吗?”
“怎么着?老子在外面骑车撞碎了古董,儿子连三千块钱都舍不得赔?”
“大家都来看看啊!大老板李平安的老子,在菜市场撞碎了老百姓的传家宝,仗着有钱有势要赖账啊!”
这番诛心的话一喊出来,围观的人群顿时嗡嗡作响。
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指指点点,有些爱看热闹的甚至跟着起哄。
“原来是大老板的爹啊……”
“大老板家还差这三千块钱?赶紧赔了算了,欺负小老百姓算怎么回事。”
听着周围不堪入耳的议论,看着眼前几个混混嚣张凶狠的面孔,杨国富气得浑身发抖,胸口一阵阵发闷,眼前发黑。
他一辈子规规矩矩做人,从没占过别人一分钱便宜,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当成碰瓷赖账的无赖指责。
更让他难受的是,对方口口声声拿儿子的名声做文章。
他知道儿子现在做大买卖不容易,全县乃至省里的领导都在看着,如果因为自己背上一个“仗势欺人”的骂名,那他就是杨家的罪人!
“我……我赔……我赔你们……”
杨国富颤抖着手伸向内衣口袋,摸出仅有的几十块私房钱。
“我身上就这些,不够的……我回去拿,你们别在这胡说八道……”
“几十块?打发叫花子呢!”
光头汉子狞笑一声,扬手就去夺杨国富手里的钱,另一只手更是狠狠推向杨国富的胸膛,要把老人家推倒在泥水里,进一步羞辱!
然而,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却突然停住了。
一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掌,凭空出现,死死扣住了光头汉子的手腕。
“咔吧!”
清脆的骨节摩擦声骤然响起。
“啊——!手!我的手腕断了!”
光头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杀猪般惨嚎,整个人瞬间因剧痛而跪倒在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杨国富身前。
青年一身笔挺的黑色毛料西装,眼神中没有丝毫怒火,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青年的身后,十几个穿着整齐制服、身材魁梧的精壮汉子,如同铁塔一般迅速散开,将塌鼻梁和几个混混团团围死。
整条嘈杂的菜市场小巷,在这一瞬间,彻底鸦雀无声。
李平安转过身,轻轻扶起脸色惨白的杨国富,拍了拍父亲身上的尘土。
“爸,儿子来接您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