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成绩
2011年10月—11月。
一
十月下旬，省发改委内部传出一个消息：年度考核优秀公务员的推荐名单，江小北在列。
消息是小北自己带回来的。
一天晚饭后，他在沙发上翻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到茶几上。
哦，有件事。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预报，委里今年推荐我评省优秀公务员。
苏晴正在厨房洗碗，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省优秀？她走出来，恭喜啊。
还没定。处里推荐了，还要过委务会。小北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走走程序。
那你上次提副处——也是程序？
这句话出口，苏晴自己也愣了一下。
小北看着她，表情没变。
上次是差额，这次是年度评优，不一样。他换了个台，又换了个台，最后停在新闻频道。
苏晴站在客厅中央，洗碗布还拿在手里，湿漉漉地滴着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那句话像一片叶子，从她没注意的地方飘下来，等她看到的时候已经在半空了。
对不起。她说。
没事。小北没看她，吃饭的时候我说了，你没注意吧。我先说了。
苏晴回到厨房，继续洗碗。
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她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放进沥水架。
然后她把洗碗布拧干，挂好，关了水龙头。
厨房一下子安静了。
她靠在灶台边，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她现在随身带着了，不去娘家也带着。
翻开，找到今天的日期。
10.25 小北告诉我，委里推荐他评省优秀公务员。我说了句也是程序？。他没生气，但说了。
她停了一下。
然后加了一行：
省优秀公务员。全省多少人评这个？如果查他的材料，会查到什么？
二
推荐程序走了两周。
处里先推，然后报人事处审核，然后上委务会。小北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得很淡定——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格外积极，也没有刻意低调。
但有一件事发生了。
人事处在审核材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问题：小北的档案里，家庭住址那一栏，写的是他婚前买的那套天河区的小两居——但他实际上住在番禺的婚房里。
这个要更新一下。人事处的小陈跟小北说，现在住哪里就填哪里，统一一下。
行，我回去填个变更表。小北说。
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但小陈多问了一句：你婚前那套房子现在出租了？
没有，空着。小北说，偶尔回去拿点东西。
小陈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小北在走出人事处办公室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那套小两居——买的时候首付五万，是香港账户转过来的。他当时用了一个壳公司做掩护，钱从壳公司转进他的个人账户，然后再付首付。这个路径他设计过很多遍，应该没有问题。
但和之间，差了一条命。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调出了那套房的房产证和购房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合同是真实的。房款是真实的。首付来源——在合同上看不出来，因为合同只写到乙方已支付首付款为止。
但如果他被要求说明首付款的来源呢？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文件，把电脑合上。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周志远。
周志远跟他点了点头：江处，晚上聚餐，去吗？
什么聚餐？
处里的小聚餐，庆祝老刘退休。
哦——你们去吧，我晚上有点事。
周志远走了。小北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周志远的鞋——皮鞋，擦得很亮，但鞋底磨损得厉害。
周志远是投资处的副科级，四十出头，一直没上去。他做事情很认真，但认真的人不一定安全——有时候认真的人反而更危险，因为他们会注意到不该注意的东西。
小北把这个念头记下了。
不是怀疑，是习惯。
三
苏晴那边，她在想办法弄到小北的通话记录。
她不知道服务密码，但她想了一个办法——她可以用忘记密码的功能，通过短信验证来重置。但短信会发到小北的手机上。
她需要小北的手机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机会来了。
一天晚上，小北在书房加班，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充电。苏晴在厨房里，能看到客厅。
她走出来，拿起小北的手机——没有密码锁，或者她知道密码，因为这部手机她用过几次。
她打开短信，找到中国移动的服务号，发了查询服务密码的指令。
回复来了：您好，服务密码重置需本人持身份证到营业厅办理。或回复cZmm+身份证后六位+新密码。
苏晴看着这条短信。
回复cZmm+身份证后六位+新密码——她知道小北的身份证号。她给他填过快递单、买过保险、办过水电过户。
但她不能替他设一个新密码——因为下个月的话费账单会发到服务密码绑定的邮箱里，如果她改了密码，小北会发现。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原样放好。
然后她回到厨房，站在那里，想了十分钟。
最后她做了一件事：打开自己的手机，进入中国移动的App，用自己的账号登录——她是家庭套餐的主号，小北的号是副号，绑定在她的账户下。
她点开详单查询。
需要服务密码。
她试了一个——小北常用的那个六位数。不是。又试了一个——小北生日倒过来。不是。
她没再试了。再试下去，系统会锁号。
但她看到了一个东西：在账单查询的页面，有一个通话详单的入口，下面有一行小字——已开通主号可查副号详单功能。
她点进去。
页面跳了一下，然后显示：正在发送验证码到主号手机……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验证码。
她输入了。
详单出来了。
四
详单显示的是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
苏晴看着屏幕，心脏跳得很快。
她看到了什么？
小北的通话记录很正常——大部分是工作电话，处长、同事、下属。有一些是她自己打的。还有一些是——
一个号码，她不认识。
这个号码的通话频率不高，但每次通话的时长都很短——最短的十一秒，最长的不到两分钟。
而且，这个号码的通话时间，全部集中在工作日的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
周六下午。
苏晴盯着这个规律，手指有点抖。
她把号码抄在小本子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打开浏览器，搜索这个号码。
搜索结果没有显示机主信息。但有一个论坛的帖子，发帖人留了这个号码，问谁知道这是哪里的电话。
帖子是三年前的。
下面有一条回复：广州的号吧应该，区号020。
没有别的信息了。
苏晴把浏览器关了。
她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着小本子上的那个号码。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知道自己不该做的事——她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通了。
您好，石子。
一个男声。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像是四十多岁的人。语气是平静的，接陌生电话没有犹豫。
苏晴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没说话，挂了。
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这是什么名字？绰号？真名？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名字她没听小北提过。
她把记在了小本子上。
然后她把小本子合上，放进衣兜里。
她走出厨房，看到小北从书房里出来，拿着杯子去倒水。
在厨房坐了半天，做什么呢？小北问。
想事情。苏晴说。
想什么？
想小澄澄上哪个小学。
小北点了点头，不急吧，他还小。
小北去倒水了。苏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到了那个号码。想到了。想到了十一秒的通话。
她想到了自己刚才做的事——她查了小北的通话记录，她打了那个号码。
如果小北知道了——
她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五
十一月中旬，省优秀公务员的名单定了。
江小北在列。
委里发了一个内部通报，还拍了合影。小北站在第二排靠左边的位置，笑得很标准——不张扬也不拘谨，正好是优秀公务员该有的表情。
苏晴看着这张合影，放大了看小北的脸。
她觉得他的笑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陪小澄澄的时候、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合影里的笑，眼睛不弯。
她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小北回来得晚——获奖之后处里聚餐，他没推掉。
苏晴没睡，在床上躺着，等他回来。
十一点半，门锁响了。小北走进来，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但不重。
回来了？苏晴说。她没睡，但灯是关的。
嗯，处里聚餐，不好意思走太早。
小北换了衣服，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躺到床上。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小北说了一句：苏晴。
省优秀这个事……你真的替我高兴吗？
苏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高兴。她说。
然后她加了一句——这句话是她真正想说的，但她把它包裹在别的意思里：
就是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小北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没有啦，运气好。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苏晴看着他的后背，在黑暗里，轮廓模糊但存在。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小本子的边角。
她没有拿出来。
但她在心里，把今天加了一条：
11.15 小北获省优秀公务员。我说你比我想象的厉害。他答运气好。他没有问想象的什么样
她不知道这条记录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第六十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