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暗涌
2011年9月—10月。
一
妥协之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出奇地平。
表面上是平的。
小北按时回家,按时吃饭,按时陪小澄澄看《海绵宝宝》。周末带苏晴和小澄澄去了一次白云山——小澄澄走不动了要抱,小北把他扛在肩膀上,一路下山。苏晴走在后面,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北笑得很自然。
苏晴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她知道,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也在继续。
二
九月十日,周六。
小北下午两点出门,说去天河公园跑步。苏晴说,像过去两个月一样平静。
她没有跟着。
她学会了不跟着——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知道跟着也没有用。小北不会在跑步路线上做什么,他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做。跟着只能看到他在跑步,看不到她在找的东西。
但今天她做了一件事。
她等到小北出门十分钟后,拨了他的手机号。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了。
小北的声音,正常的,带一点喘,像是刚热完身。
你到公园了?
嗯,刚到,正准备跑。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来忘了跟你说,妈说下周末还想见小澄澄。
行,你安排就好。——我先跑了,回来再说。
挂了。
苏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显示:通话时长,十一秒。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小本子上。
9.10 周六 14:02 打电话给他。11秒接了。声音带喘,说刚到公园正准备跑。但天河公园从家开车最快十八分钟。
她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然后加了一行:
也许他真的在跑了。也许我想多了。
又停了一下。
划掉。
改成:
两种可能。我需要更多。
三
小北不知道这个电话。
他确实接了——在天河公园北门附近的停车场里,车刚熄火,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接听。
苏晴的声音,正常的,像平时一样。
他说了那句刚到公园正准备跑,然后挂了。
手机在他手心里转了一下。
这个电话本身没有问题。苏晴经常给他打电话。
但他出门才不到二十分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抓住它。二十分钟,从家到天河公园,确实紧了一点——但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一路绿灯的话。
可能是巧合。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车里中央扶手下面的暗格里。
然后下了车。
他穿着运动服,背着一个小腰包,看起来就是一个周末来公园跑步的中年男人。停车场里有十几辆车,大部分是来公园游玩的家庭,偶尔有人经过,没人注意他。
他沿着公园的绿道往东门方向慢跑。
不是跑向公园——是跑向一个特定的位置。
天河公园东门入口往南五十米,有一条石凳。石凳右侧的扶手和地面之间有一道不到一厘米的缝隙,常年积着落叶和灰尘。缝隙深处,用胶带粘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有一张纸条。
这是李文松设的死信箱(dead drop,间谍术语:一种不需要双方同时在场的信息传递方式,甲方将物品藏匿在约定地点,乙方自行取走)之一。
小北跑到石凳旁边,没有停,而是绕了一圈,然后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系鞋带。
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右手伸到石凳扶手下面,手指摸到了胶带的边缘。他捏住,轻轻一拉——胶带松了,密封袋滑出来,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把密封袋塞进腰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跑。
全程不到十秒。
公园里人来人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太极拳,有人在带小孩。没有人看他。
密封袋里是一张窄纸条,对折了三次。他跑到公园的公共卫生间,进了一个隔间,反锁门,把纸条展开。
纸条上是手写的几个字:
q4提交一份。内容:珠三角水利投资去向。截止:10.15。
他看了一遍,记住了。
然后他把纸条撕成四片,分别塞进了马桶水箱后面、废纸篓底部、墙角的缝隙、以及马桶里冲走了。
四个出口,痕迹分散。
然后他洗了手,走出卫生间。
继续跑。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出了公园东门,走到停车场,上了车。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有几辆车,但没有跟他同向的。
他开车上了华南快速干线,往家的方向走。
车到天河城附近的时候,他手机震了——苏晴的电话。
回来了?苏晴的声音。
嗯,刚上华快。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主。
挂了。
小北两只手握住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况。
华快上车不多,他的车速保持在一百左右——不快不慢,不引人注意。
他想:那张纸条,q4提交一份,珠三角水利投资去向。珠三角水利投资——这份数据发改委里有,投资处每季度做一个汇总,他是副处长,有权限看。
但有权限看看完传出去之间,差了一条命。
他松开了一点油门,让车速降到九十。
四
国庆长假。
小北说要加班。苏晴说,带小澄澄回了番禺娘家。
长假第三天,林锐打了苏晴的电话。
苏晴,国庆快乐。
林锐,国庆快乐。你呢?在家?
没有——出差了。在外地。
背景里有风声。不是空调的风声,是室外的、有层次的风声,像站在高处。
苏晴直觉了一下——林锐在出差,但他说在外地的时候,语气没有出差该有的疲惫。他的声音是紧的,像一根绷着的弦。
忙什么呢?
公事。对了,小北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还好。国庆加班。
哦——他确实忙。
这句话和一年前在咖啡馆说的一模一样。当时苏晴信了。现在她听着,感觉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林锐的话变了——是因为她自己变了。
林锐,你上次说有事找你——她开口,然后停住了。
苏晴张了张嘴。
她想问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她想问林锐小北有没有可能在外边有人,但这句话问出来,林锐会怎么答?会像上次一样说他不是那种人?
还是——
还是林锐其实知道什么,但不会告诉她?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苏晴被它吓了一下。
没事。她说,就是随便问问。
好。有空一起吃饭。
挂了电话。
苏晴站在娘家的阳台上,看着番禺的夜色。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林锐,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她把小本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10.3 林锐电话。背景有风,像室外高处。说他确实忙。和去年一模一样的话。我开始怀疑林锐知道什么。
她写完,看着这行字。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又翻回前一页,看九月份记的那几条。
9.10 周六 14:02 打电话。11秒接了。声音带喘。
9.10 跑步回来运动鞋湿的。9月地面蒸发快,鞋不该持续湿。
9.17 同。湿鞋。
9.24 同。湿鞋。这次回来晚了四十分钟,说绕路买了瓶水。
她把这些条目看了一遍。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
我怀疑的不只是外遇了。但我不知道我在怀疑什么。
五
长假结束,回广州。
家里一切如常。小北的拖鞋在门口,冰箱里有他买的酸奶。
但苏晴做了一件事——她没有告诉小北。
她去了中国移动营业厅。
我想查一下我老公这个月的通话记录。这是他的手机号和我的身份证。
营业厅的工作人员看了看她,说:您说您是他老婆——那您知道他的服务密码吗?
苏晴愣了一下。
服务密码。她不知道。
如果您知道服务密码,可以在自助机上打印。如果不知道,需要机主本人来。
苏晴说:我回去问问他。
走出营业厅,她站在太阳底下,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给林锐发了一条短信。
你国庆说的,有事找你。现在有一件事,想找你聊聊。不方便电话说,有空见面吗?
林锐的回复五分钟后到了:
好。周三晚上?
苏晴看着这条短信,心脏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要跟林锐说什么。
林锐是小北的朋友,在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工作——小北和林锐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有来往。她跟林锐的关系不近不远,偶尔一起吃饭,但不是那种可以倒苦水的闺蜜。
但她没有别人了。
她爸妈不能说——说了他们只会担心。同事不能说——说出来单位里全是闲话。朋友不能说——她不知道哪些朋友是小北的耳目。
林锐是小北的朋友,但也是她的朋友。而且林锐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林锐有一种让人觉得说给他听,他不会乱说的气质。
也许是因为林锐话不多。话不多的人,嘴巴一般也紧。
她不知道自己见面后要说什么。也许会说小北最近很忙,也许会说她觉得小北不太对劲,也许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她需要一个活人。
一个她信任的活人,坐在她对面,让她把那些憋在小本子里的东西,哪怕只是说出来一部分。
哪怕那个人帮不了什么忙。
哪怕只是听。
(第六十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