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为何,一经他口而出,满河鱼精无不心神微震,似有清泉灌顶,灵窍轻启。
每至夜深,陈贺端坐诵经,整条黑水河便如活了过来——水下浮光跃金,水面涟漪叠叠,无数水族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密密匝匝挤满河面,连邻近水域的虾兵蟹将也逆流趋赴,只为听那一声声清越梵音。
四十遍娴雅自然的诵经声,如春雨润物,悄然拨动众生灵机,催得水族凝神、启智、化形、通灵!
如此连诵七夜,恰逢八月十五中秋良宵。
众水族未见异变,陈贺却陡然仰天长啸——声震云霄,气贯长河!
头顶神格轰然碎裂,旋即重铸,由八品跃升为七品!神格浑圆如玉,剔透无瑕,至此,他正式晋位七品水神!
霎时间,黑水河沸腾奔涌,万鳞腾跃,水雾蒸腾如龙吟凤哕。
陈贺回返洞府,眉峰却越锁越紧。
不对劲——太快了!按他原本推算,至少要熬到岁末,才有望叩开七品门槛。
晋升本是喜事,可快得失了章法,便如弓弦绷断,反成隐患。
他立刻布下伏羲八卦阵,引天地为媒,借卦象推演自身命轨。
一日推演毕,陈贺面色骤变:镜中神躯赫然映出——至阴神体!
至阴神体,万古罕见,乃天道极则之一,不可复制,不可模仿,不可强求!
仿佛天降神珍,毫无征兆地砸进怀中,令人恍惚难信。
水神而具至阴之质,堪称旷世机缘——正因这纯阴属性,才助他神格跃升如履平地。
可陈贺清楚记得:沈鹤凌明明资质平平,神躯荒废已久,何来此等至阴根基?
再推!又耗一日,陈贺指尖发白,额角沁汗——终于触到一道沉眠已久的神识!
那是原主沈鹤凌亲手封印的遗念。
陈贺面如纸灰,冷汗涔涔——大祸将至!
原来,沈鹤凌初登水神之位时,尚有沈家扶持、双亲期许,也曾锐意进取、苦修两百年,终成七品水神。
而后却骤然懈怠,弃神府如敝履,在水宫酣睡七百年,直至陈贺穿魂而至。
为何?陈贺猜过,却始终不得其解。
此刻,真相破门而出!
七百年前,沈鹤凌刚晋七品,踌躇满志,欲争黑水河主神之位。
却无意窥破一桩惊天秘辛——自此,人生尽毁。
那秘辛,正是八百年后,天岐界将临一万八千年一遇的“洪水劫”:天河倾覆,江海倒灌,波澜江与黑水河暴涨数倍,浊浪滔天,如天穹崩裂!
届时,掌控天穹界的岐山宗宗主——返虚真一黑龙道人,将祭炼本命圣兽噬黑龙,借水飞升!
所谓“走水”,即是噬黑龙自波澜江源头起始,沿江直下三万里,一路吞天噬地——所过之处,江道崩裂、水脉改易,万千水族、精怪妖魔,乃至镇守波澜江的一品水神金龙神,尽数沦为腹中血食!
待其吞尽三万里波澜江所有生灵,入海化龙,主人黑龙道人便可借此一步登仙!
整条波澜江,十一支流,亿万水灵,数十水神……全是岐山宗与黑龙道人豢养千年的“祭品”!
他们已密谋三千年:迁走沿岸人族,灌注海量灵气,催生水精妖魄——一切,只等那一场滔天大水。
沈鹤凌之所以知晓,全因他那位便宜师父黑金子——元婴初成时,才从宗门密档里读到此秘。
黑金子自觉愧对弟子,悄悄将消息传予沈鹤凌。
沈鹤凌得知当日,如坠冰窟。
纵使拼尽全力登顶一品水神,也不过是噬黑龙口中一块肥肉罢了。
登临水神之位,享受神箓,便等于亲手给自己钉下铁棺——沈鹤凌被天道锁死在此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等死。
那不是寻常陨落,而是彻彻底底的湮灭:被噬黑龙一口吞尽,连魂带魄碾成齑粉,永堕虚无,再无轮回可言。
他万念俱灰,却偏是绝境里迸出火种的奇才,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主动赴死,且是以最狠、最钝、最痛的方式:饿死自己。
散金身,断香火,拒灵气,弃神职。任血肉枯槁,法力溃散,神格如沙塔般层层剥落……
直至神格剥离殆尽,他只剩一缕微弱魂光,轻得再也压不住轮回之流——魂魄终于挣脱神格桎梏,顺流而下,重入六道。
死了,但没真死;散了,却还留着根。
他真这么干了,也真成了。更讽刺的是,这濒死煎熬中,天道无心,竟助他凝出至阴神体——可他连指尖都不抬一下,咬牙咽下所有生机,静默赴死,只为换一世转机。
于是,陈贺来了。
这哪是什么废柴?分明是拿命赌局、以死破局的旷世奇杰!
活活把自己饿成灰烬,手握至阴神体却视若无物,这份决绝,当真古今罕有!
陈贺苦笑。沈鹤凌逃了,可他陈贺,又回来了!
更荒谬的是,回来不过数载,他竟重新攀上七品水神之阶。掐指一算,距那万八千年一现的洪水劫,仅剩八十年。
而这一次,他连“饿死”都做不到——神位已固,香火反哺,灵气自发灌顶,躯壳越养越强,神格越扎越深……想衰亡?天道都不答应!
得知真相那一刻,陈贺只觉满腔雄图化作飞灰。
所有筹谋、所有隐忍、所有布局,全成了笑话。哪怕登顶一品水神,也不过是让噬黑龙多嚼两口鲜肉罢了。
他猛地攥拳起身,喉头发紧:“真的假的?!”
不信,立刻探查——可神识刚扫过黑水河三十里外,心便沉到冰窟底:果然有人!
黑龙道人走水成仙,是岐山宗埋了三千年的惊天棋局,岂会无人坐镇?
那一夜打残李黑的,哪是什么过路修士?分明是守河大能借题发挥,早看他碍眼已久!
他们一直都在,暗处盯梢,寸步不离!
陈贺脊背沁出冷汗,手脚冰凉——八十年后,必死无疑!
怎么办?怎么办?
他闭目良久,忽地睁眼,一字一顿:
“唯有一途:挣脱水神神职!”
“沈鹤凌做不到,因他身陷神道死局;而我……尚在‘人’字未定之时!”
“水神权柄,本就系于岐山宗掌心。要活命,就得在这根线上,狠狠下一子!”
“怎么下?怎么破?”
“索引——岐山宗!”
“索引——水神!”
“索引、索引、再索引……”
他启动尘封记忆,翻检所有隐秘经验,在死局里凿缝求生!
苦思,推演,复盘。
明知明日风浪再起也徒劳,可陈贺仍日日巡河、照常理事——监视者在暗处,他便把惊惶藏进骨头缝里,面上一丝不露。
七天过去,毫无头绪。
直到这日,李兰捧着青陶碗进来,声音轻快:“水神大人,今儿运气好,捞着条十年老鲤,炖了一整天,您尝尝?”
话虽寻常,陈贺却从她低垂的眼睫里,读出了藏不住的焦灼。
她看透了他这几日的煎熬,特意请人潜河寻鱼,文火慢煨,只盼一碗热汤,暖一暖他冻僵的心。
阿离也踮脚跑来,小手攥着他衣角:“陈贺哥哥,吃饭啦!阿离陪你,别皱眉啦!”
望着李兰的碗,阿离的笑,陈贺喉头一热,点了点头。
鱼汤浓白,香气扑鼻;阿离早备好了,还跳了一支锦鲤舞——腰肢轻旋,水袖翻飞,足尖点地如涟漪荡开。
她懂他的愁,所以用尽全力,跳得认真又柔软。
“水神哥哥,不怕哦,阿离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仰起小脸,眸光清亮,盛着整个世界的信赖。
这个赐她灵智、予她姓名的水神哥哥,早已是她懵懂心尖上,唯一不可撼动的星辰。
就在那一瞬,陈贺心头骤然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