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人您,他一直留心暗察——您看这供桌,正是当年水神庙坍塌后残存的神案,他拾得后从未损毁,悄悄藏了多年。”
“临终前那段清醒工夫,他拼尽力气嘱咐我们:若他死了,若我们被逐出门,便立刻上岸设坛,供奉水神大人!”
“哪怕背族弃众,也绝不可断了这份香火!”
他说:“水神大人明察秋毫,我们母女诚心叩拜,愿做您座下头一个信众——只盼您垂怜一二,护我二人平安度日!”
陈贺一挑眉,没料到这李黑的遗孀,竟藏着这般玲珑心思。
忽地他瞳孔一缩——河面微澜,两道锦鳞身影悄然浮出,正是两只锦鲤鱼精,正朝岸边母女窥探。
不管如何,她们已是自己第一个叩首奉香的人。既认了主,就得护主!
念头刚落,他袍袖一扬,河水轰然腾起,浪头如龙卷,裹着清光直扑岸畔。
“民妇李兰,速随水势,入我阴冥水府!”
话音未落,那水浪已温柔托起香案供桌,连人带物一并卷入水底幽境。
踏入水府,李兰环顾四周,眼底尽是惊愕——谁料这传说中的阴冥水府,竟金玉为阶、明珠作灯,华美得不似水底洞天。
陈贺身影浮现,李兰立刻拽着孩子重重跪倒,口中诵念供奉经文,字字虔诚,句句恳切。
倒真是个实心眼的!
陈贺颔首道:“好,李兰,你母女既为我首位信众,我便许你一世安稳,保平平无灾无劫。”
“可惜啊……你们根基太薄,灵窍未开,若非如此,早可为我将来所立水神庙的首任庙主。”
李兰急得膝行半步,声音发颤:“水神大人!我们天赋不差!真不差啊!”
陈贺默然摇头——鱼头尚露、鳞甲未褪,连化形都勉强,分明是锦鲤族里最末等的鱼精,还谈什么天赋?
仿佛感知到他眼中那一丝轻哂,李兰腰身一拧,就地翻滚,鱼首骤消,鳞鳍隐退,唯余耳后两点细鳞、鬓角几缕银光,顷刻间化作一位清丽少妇。
“大人有所不知!”
她语声微哽,“我家阿离生来便是圆满化形,可锦鲤族内倾轧凶险,稍有出众,便被献祭取丹!我夫君宁以假面遮掩,也不敢让她展露真容!”
言罢,她抬手一揭女儿头顶硕大鱼首——咔哒一声轻响,假面脱落,底下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眉似远山含黛,眸如春水映星,唇若点朱,肤若凝脂,通体莹润如新荷承露,纤腰袅袅,素影亭亭,小小年纪,已美得不染尘烟。
陈贺心头猛跳,眼前恍惚一眩——这哪里是初化形的鱼精?分明是画中仙子跌落凡尘!
雪肌胜霜,身姿若柳,风过衣袂轻扬,气韵清绝出尘,眉宇间灵光乍现,一眼望去,便知卓尔不群。
他脱口而出:“鱼精?才一变就这般模样?见鬼也不过如此!”
李兰挺直脊背,声音里满是骄傲:“我家阿离,别说锦鲤一族,放眼整个天岐界,也难寻第二个这般出众的!”
陈贺凝望阿离,确实惊艳——纯净得像未落笔的宣纸,天真得似初生的朝露。
可转瞬之间,他眉峰微蹙:“等等……她这神态……”
李兰眼圈倏地泛红,哽咽点头:“是……水神大人,阿离自出生便魂魄不全,心智懵懂。”
原来如此——那超然物外的气质,并非灵慧,而是混沌未开的痴憨。
陈贺轻轻一叹,可惜了。
再细看时,小姑娘正歪头望着他,忽然咧嘴一笑,傻乎乎,却甜得让人心尖发软。
他摇摇头:“这是化形未彻,灵台蒙尘所致。”
“不过,倒也无妨。”
他指尖凌空轻点,整座水府灵气如潮奔涌,尽数聚于掌心,继而稳稳按在阿离额心。
一点朱砂殷红浮现,浩荡灵气如春水灌顶,涌入她四肢百骸——她浑身骨节噼啪轻响,似有新生。
此乃点化之术,水神本命神通:点灵启智,点化水族,令其开窍生慧,从此忠心效力。
李兰瞬间明白过来,扑通一声伏地叩首:“谢水神大人!谢水神大人!”
朱砂入额,阿离猛地仰头长呼,周身灵气散尽。再抬眼时,眸中雾散云开,眼波流转,已有了活人的神采。
她转头望向李兰,声音清脆如铃:“娘亲?可是娘亲?”
李兰喜极而泣,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泪珠滚落:“我儿醒了!我儿醒了啊!”
“娘亲……爹是不是被他们害死的?”
“娘亲!娘亲!”
陈贺嘴角微扬——可就在阿离开口说话那一刹,她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出尘气韵,竟如朝露遇阳,悄然淡去。依旧美,却已归于人间烟火。
那香案供桌,原是一桩聚信法器,陈贺收起,转身欲走,临行前缓缓道:
“你们暂居水府,先为侍婢,洒扫庭除。待我金身铸就、水神庙落成,再擢升你们为庙祝。”
“切记,我真名已非沈鹤凌,今后只唤陈贺!”
“遵命!水神大人,民妇谨记!”李兰忙不迭拉着阿离再拜。
阿离却仰起小脸,脆生生道:“遵命,陈贺哥哥,我记住了!”
李兰浑身一僵,差点跳起来:“胡说什么!快改口叫水神大人!”
阿离晃着脑袋,语气笃定:“不,他不是什么大人,就是陈贺哥哥——我的水神哥哥!”
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李兰扬手欲打,陈贺却朗声一笑。目光落在阿离脸上,心头莫名一暖,仿佛那一点灵光,不单点亮了她,也照进了自己心底。
“陈贺哥哥就陈贺哥哥吧。”他抬手虚按,“只是——不可当着外人唤。”
说罢,他转身步入内院,闭关修行。
名字不过是个引子,传出去,反能让人慢慢淡忘沈鹤凌。
待时机成熟,再以神号立威,拿李淡、李跃那些不臣之辈开刀,震慑水族,方显神威!
自此,李兰母女便在水府安顿下来,日日拂尘洒扫。
李兰厨艺了得,尤擅烹制锦鲤——火候精准,酱汁醇厚,色如琥珀、香透水府、味绕三匝。陈贺虽不必果腹,却也贪这一口鲜香。
偶尔尝一筷,热气氤氲里,也算人间一乐。
阿里一声声“陈贺哥哥”叫得亲热又熨帖,陈贺也坦然受之,笑意盈盈。
他每日照旧乘风破浪巡河,归来便盘坐静修,吐纳不辍。
第三天,二十七尾紫背黑鱼精踏浪而归,俯首听命于陈贺座前。
陈贺当场赐下灵眼一枚,准其在黑水河安营扎寨、开枝散叶。
又过两日,十三只金壳龟族自远方溯流而至,纷纷归附。黑水河顿添生气,水波翻涌间,处处是新影旧踪。
第七日暴雨如注,天地混沌,陈贺立于雨幕中静听水音——那河心一条巨鲶竟似被雨声点化,鳞甲骤亮,脊骨拔升,轰然蜕形,化作一尾初生鱼精!
陈贺大喜过望,当即厚赏,并亲赐名号:黑水鲶鱼!
锦鲤一族见状,又嫉又愤,却在李淡、李刚双掌压阵之下强忍未动;唯独刚返河不久的李元吉,借着雷雨之势悄然潜出,再度遁向父母栖身之地。
这些纷扰,陈贺全然不理。他只一心拓土养兵,一边聚拢水族,一边淬炼神魂。
此后数日,紫背黑鱼精络绎不绝,总数已逾百尾;金壳龟族亦达三十之数。
那黑水鲶鱼更诞下三子,皆具灵性,俨然可立一族。
眼见麾下日渐鼎盛,陈贺忽于黑水河心设香案、摆供桌,登坛启法。
所谓“布法”,实为诵经。他所念者,皆是坊间常见道藏佛典,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