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个周期日——以净化之庭的模拟时间计——救援队终于穿过了共鸣废土的边缘地带，抵达了“晶噬荒地”的外围。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景观转变。
废土的色彩从之前的斑驳混杂，逐渐过渡到一种单一的、不祥的紫黑色。地面不再是普通的岩石和土壤的混合体，而是一种被极度高辐射改造后的、如同月球表面般的诡异地貌——覆盖着大片尖锐的、从地面生长出来的结晶簇，那些晶体呈暗紫色或墨绿色，在微光中散发着幽幽的辐射光芒，如同无数从地狱中伸出的手指。结晶簇之间的地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冒着淡淡热气、散发微弱荧光的坑洞——那是高能量粒子在地表残留形成的次级辐射源，每一口都如同一个小小的、开放的辐射伤口。
空气灼热而干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一种刺鼻的、混合了臭氧和某种矿物尘埃的气味，在信息素的过滤系统中留下一种辛辣的、类似金属被烧灼后的余味。穹顶的光芒在穿过一层厚重的、由放射性尘埃和异常能量粒子构成的薄雾后，变得扭曲而暗淡，使得整个荒地的景象如同覆盖在一层抖动的水面之下，不真实而令人不安。
“辐射浓度——是共鸣废土的五倍以上。”金谐用触须上的感应细胞测量着空气中的能量粒子密度，信息素中带着一种他少有的、对自然环境的高度警惕，“而且还在缓慢上升。越深入荒地核心，浓度越高。”
他转向克里瓦克斯，信息素中带着一种他在评估队伍状态时的直白：“蛛魔的甲壳在标准状态下，可以在这种辐射环境中暴露大约三到四个周期日，才会出现不可逆的侵蚀损伤。如果我们在甲壳上涂抹从净化之庭带来的辐射屏蔽涂层，可以将耐受时间延长到六到七个周期日——但涂层是消耗品，每两日需要重新涂抹一次。”
“我的情况更糟。”霜鳞接过话头，他的信息素中带着一种他在面对这个环境时的、坦诚的现实评估，“潜渊民的甲壳天生适应水中环境——我们对高辐射的耐受能力不如蛛魔。如果没有特殊防护，我在这里暴露一个周期日后就可能出现甲壳糜烂和呼吸系统损伤。”
他举起前肢，展示他在出发前就已经准备好的防护装备——一套由多层防水菌丝布和金属箔片复合制成的简易防护罩，覆盖在甲壳的关键部位，边缘用法兰和卡扣固定，在关节处用柔性材料连接以保持活动性。“这是根据我在生态维持区查阅的数据和利用庭内基础材料制作的‘辐射罩衣’，可以大幅减少直接暴露面积。但即便如此，我需要比你们更频繁地在低辐射区域进行休整。”
克里瓦克斯沉默了数秒，然后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决定：“我们不在荒地内长时间停留。我们的目标不是探索荒地——而是抵达目标坐标，找到疤面，然后立刻撤离。如果顺利，我们在荒地边缘地带的活动时间不会超过一到两个周期日。”
他抬头，望向荒地的深处。水晶被他握在掌中，但奇怪的是——它的共鸣在这里变得模糊而刺痛，仿佛被某种“污染”信号所干扰。那道在净化之庭通过增幅器锁定的信号方向，在进入荒地边缘后变得不再稳定，如同被扭曲的磁场扰动，不时出现偏移和衰减。
他凭借最后锁定的记忆，将方向确定在荒地的东北边缘——一片被突出岩层切割成断裂带的地形区域。那里，就是疤面信号中提到的“东边悬崖”。
队伍开始沿着荒地边缘向东北方向移动。霜鳞穿着他特制的辐射罩衣，走在队伍的中段，金谐在侧翼持续用触须感知环境的震动变化，顽石在后方断后，甲壳上那些花岗岩般的纹理在辐射微光中泛着一种古老而坚实的光泽。
走出大约半个周期后，他们找到了那处断裂带。
那是一道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悬崖，从荒地边缘的大地中突然升起约二十蛛身高，崖壁呈不规则的锯齿状，覆盖着暗紫色的结晶附着物。悬崖下方，是一片散落着大量残骸和碎石的坡地——而在那片坡地上，他们看到了战斗的痕迹。
辐射蝎的残骸。
至少有七八只，大小不等。它们的甲壳在辐射光下反射着暗淡的紫色，节肢断裂扭曲，腹部的甲壳被撕裂，露出内部已经干涸的组织。从残骸的分布来看，战斗发生在几天之内——有些残骸的甲壳内部还残留着未完全干燥的体液，在辐射光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克里瓦克斯蹲在最大的那具辐射蝎残骸旁，检查着它的伤口——甲壳上的贯穿伤边缘整齐，不是被撕咬造成的撕裂伤，而是被某种尖锐的、切割性的武器刺穿。伤口的角度和深度显示，攻击者体型与辐射蝎相当或略小，但攻击精准而致命——每一击都直指辐射蝎甲壳的连接薄弱处：关节、腹部下侧、尾部基座。
“疤面在这里战斗过。”克里瓦克斯站起身，信息素中带着一种他在确认这个判断后的确定，“而且，他不是一个人。”
因为在那片散布着辐射蝎残骸的坡地上，还有一些更加令人担忧的东西——那是一个被翻倒的、简陋的皮革包裹，包裹中散落出一些干燥的、带着退化印记的植物块茎，明显是人类或变异人携带的给养。包裹的不远处，地面上残留着一处已经熄灭的篝火灰烬——灰烬的温度已经很低，伴随着灰白色的余烬和未燃尽的细小碎骨。
“疤面在这里停留过，而且不止一天。”金谐用触须感知着灰烬的温度、篝火坑的深度和灰烬分布的范围，信息素中带着一种他在分析营地状态时的谨慎，“他在这里等待了一段时间——可能是等待救援，也可能是因为伤势太重，无法继续移动。然后……”他指向坡地上那些凌乱的、向悬崖方向延伸的足迹，“他离开了，向悬崖方向移动。不是从容撤退，而是匆忙的——他在被追杀。”
克里瓦克斯的复眼顺着足迹延伸的方向望去。在悬崖壁的底部，在一丛垂下的结晶簇和岩缝之间，他看到了一道狭窄的、几乎被黑暗吞噬的裂缝。
那道裂缝太窄了，窄到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会以为是岩壁的自然阴影。但那些足迹——以及散落在裂缝入口处的、几根断裂的辐射蝎节肢——明确地指向了它。
疤面就在里面——或者，至少，他曾经进去了。
而在裂缝入口的岩壁上，他用某种深色的液体——很可能是变异人的血——画下了一个简单的箭头和一个求助符号。那图案粗糙而急促，但含义清晰：这里，我在这里，救我。
克里瓦克斯站在悬崖底部，复眼望着那条黑暗的裂缝，信息素中带着一种他到达目标点后的、混合了紧迫和警觉的复杂波动。
“检查装备，补充屏蔽涂层。”他敲击道，声音在荒地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我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