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立鼎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她当着我的面,他一字一顿,声音发颤,掘开了兄嫂的坟!
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是死了,这笔账,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拦她,武功远不及她,被她一掌震伤,眼睁睁看着……
这个方正的中年汉子,说到此处,已是双目赤红,浑身发抖。
那是他兄长、他嫂嫂。入土了,都没能得到安宁。
君乾看着他,眸光幽深。
李莫愁此举,已不是恨陆展元,而是恨这本身没了着落——仇人就这么死了,她十年的执念、十年的煎熬,忽然落了空,再无处安放。
于是,这腔无处发泄的怨毒,便顺理成章地,转向了还活着的人。
所以,君乾缓缓开口,替他说出了后半句,她便迁怒到了你,与你这一庄老小的头上。
陆立鼎惨然点头。
她说,陆展元欠她的,便由整个陆家来还。他声音沙哑,她要让陆氏满门,给我兄嫂……陪葬。
堂中一时死寂。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瓦上,如同催命的更鼓。
这些日子,我日日都在等。陆立鼎抹了把脸,强自镇定,等她上门。庄里我已经做了些布置,可我心里清楚……在那魔女面前,这些都不过是徒劳。
我那苦命的兄长,到死都没料到,他当年的一段情,会给整个陆家,招来这样一场灭顶之灾。
他看向君乾,神色反而平静下来,带着几分托付之意。
郎君,在下今夜将这些和盘托出,是想再劝郎君一句。陆立鼎郑重道,此地不宜久留。明日一早,还请郎君尽早动身。郎君是贵客,万金之躯,实在不必……陪我陆家趟这趟浑水。
君乾放下茶盏。
瓷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堂中,竟格外清晰。
他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自身难保、却还一心惦记着旁人安危的庄主,忽然唇角微扬。
陆庄主,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你怎么知道……
明日该走的,是我,而不是她。
陆立鼎怔住了。
他望着君乾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心头莫名一震。
那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无端让人觉得——
他不是在说大话。
仿佛那杀人如麻、凶名赫赫的赤练仙子,在他眼中,当真只是个……该被打发走的人。
郎君……陆立鼎张了张口,心中翻涌,你究竟……
夜深了。君乾却已起身,不欲多言,只淡淡留下一句,庄主且去安歇。
该来的,总会来。
他缓步走向客舍,青衫没入廊下的阴影里。
陆立鼎独坐在空荡荡的堂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堂外那密不透风的沉沉夜雨,一颗心,七上八下。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
天,还未亮。
陆家庄便被一阵凄厉的惊呼,骤然划破。
掌印!快看——血掌印!!
值夜的庄客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立鼎几乎是和衣而卧,闻声猛地掀被而起,一颗心直沉到了谷底。
来了。
他终究还是来了。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
陆家庄的大门、院墙、回廊的柱子上……赫然印着一枚枚血红的掌印。
那掌印不大,五指纤纤,竟像是女子的手。血色殷红刺目,在晨雾里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仿佛下一刻,便会淌出血来。
庄中上下,被尽数惊动。妇孺的哭声、孩童的惊叫、男人们色厉内荏的呵斥,乱作一团。
一个掌印,一条人命……
老管家盯着那些血印,面如死灰,颤声道:庄主,是赤练仙子的印记……一个掌印,便是一条人命啊!
满庄死寂。
众人仰头数着那些血印,越数,心越凉——
她要的,竟是这陆家庄,满门的命。
陆立鼎立在廊下,望着那一枚枚催命的血印,脸色灰败,却死死攥紧了拳,逼自己镇定。
慌什么!
他沉声一喝,扫视众人。
她李莫愁再凶,也不过是一个人!陆立鼎咬牙,我陆家庄上下数十口,难道还能引颈就戮不成?
传我的令——庄中所有团练、庄客、护院,抄家伙,随我布防!她今日敢踏进门来,我陆立鼎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叫她知道,陆家没有怕死的孬种!
日头升到了正午。
陆家庄大门紧闭,门后垒起了桌椅沙袋。数十名庄客手持刀枪棍棒、锄头扁担,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庄门。
陆立鼎披了件劲装,手持一柄长刀,立在最前。
他知道这是以卵击石。可作为一庄之主,作为兄长托付的这一大家子的主心骨,他退无可退。
雾气散了。
庄门外的官道上,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黄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
身着杏黄道袍,手持一柄拂尘,身姿窈窕,肤色白皙,一双眉目本应是极动人的,此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与戾气。
她就那么立在阳光下,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
陆立鼎。
李莫愁的声音清冷,飘进庄来,不带半分人气。
十年之约已满。你兄长欠我的,今日——该还了。
开门。
陆立鼎持刀的手微微发颤,却怒喝道:李莫愁!我兄嫂已死,人死债消!你这般赶尽杀绝,就不怕天谴吗!
天谴?李莫愁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说不尽的怨毒,我李莫愁,早不信天了。
既不肯开门——
她眸光一冷,拂尘轻扬。
那便,都死吧。
庄门,是被她一掌震开的。
那扇垒了沙袋、顶了木杠的厚木门,在她一掌之下,竟如纸糊一般,轰然碎裂,木屑横飞。
李莫愁黄影一闪,飘入庄中。
杀!!
陆立鼎目眦欲裂,当先挥刀扑上。数十名庄客红着眼,紧随其后,刀枪棍棒,朝那道黄影招呼过去。
这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子。他们有人是为了护庄主,有人是为了护自己的婆娘孩儿,此刻都豁出了性命。
可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李莫愁身形飘忽,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行。拂尘银丝一抖,便有庄客惨叫着倒飞出去;纤纤一掌印在谁身上,那人便胸口一红,直挺挺地栽倒,抽搐几下,再没了气息。
赤练神掌,沾之即死。
她甚至没有用第二招,便如虎入羊群。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在她手中,转瞬即逝。不过片刻,院中便倒下了一大片,鲜血染红了青砖。
住手——!
陆立鼎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挥刀朝李莫愁当头劈下。
李莫愁侧身避过,拂尘一卷,缠住他的刀身,轻轻一送。
陆立鼎只觉一股阴柔大力涌来,虎口崩裂,长刀脱手,整个人蹬蹬蹬倒退数步,地喷出一口血,跌坐在地。
李莫愁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陆立鼎,她抬起手,掌心泛起一层血色,去地下,见你兄长吧。
那血色的一掌,朝他头顶,缓缓按下。
且慢。
一个平淡的声音,忽然自廊下传来。
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满院的惨叫与哭喊。
李莫愁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循声望去。
廊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衫青年。
他就那么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看着院中这一地的死伤与血腥,仿佛看到的不是人间惨剧,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李莫愁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竟没有察觉,院中何时多了这样一个人。而以她的眼力,竟看不透这青年半分深浅。
你是何人?她冷声道,掌心血光不散,也要来管我李莫愁的闲事?
闲事?
君乾缓步走下台阶,青衫掠过满地的血泊,竟纤尘不染。
他看都没看那满地死伤,目光径直落在李莫愁脸上,淡淡道:
光天化日,灭人满门——
姑娘这,未免太宽了些。
院中残存的庄客,连同跌坐在地的陆立鼎,全都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谁也不知道这位借宿的、斯斯文文的郎君,要做什么。
只觉得他走向那女魔头的背影,从容得……让人心悸。
李莫愁盯着君乾,心头警铃大作。
她纵横江湖十余年,自问眼力过人。可眼前这青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她完全摸不清底细。
找死。
她生性高傲狠辣,岂会被一个无名之辈吓退。杀意一起,再不留情,丢下陆立鼎,黄影一闪,欺身而上,血色的掌影,直取君乾心口。
赤练神掌,又快又毒。
院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连那青年如何出手都没看清——
一声闷响。
李莫愁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滑落在地。她杏黄道袍上,赫然多了一个清晰的掌印,喉头一甜,地吐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