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散尽。
君乾睁开眼时,脚下是一片松软的青草地,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荷叶与泥土的清香。
他立在一处高坡之上,抬眼望去——
近处是连绵的水田、桑林与纵横的河汊,乌篷船在水道间无声穿行;远处,一座城池静静伏在烟雨之中,白墙黑瓦,飞檐如黛。
江南。
君乾目光微动,神念悄然铺开,如潮水般漫过这片天地。
只一瞬,他便将这方世界的,摸了个大概。
灵气……很稀薄。
比之风云世界,不啻云泥之别。这是一个被天地法则牢牢压制着的位面,武道之路,走到头,也不过尔尔。
他的神念掠过那座城池,掠过城中的千家万户,也掠过城外一处处庄园、庙宇与荒野。
南宋……君乾低声,从这片天地的气机、风物与人间烟火中,读出了它的年月,理宗年间。
一个风雨飘摇、却又将汉家衣冠的风雅,演绎到了极致的时代。
他唇角微微扬起。
万界珠破空,将他送到了这里。具体落在了哪段年岁、哪桩恩怨之间,还需他亲自去看一看。
君乾没有急着入城。
他信步下了高坡,沿着一条桑林间的石板路,往那烟雨城池的方向行去。
他如今的模样,已将一身通天修为尽数敛去。看起来不过二十许岁,一袭寻常的青衫,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得过分,却又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气度,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行了数里,前方出现一座庄园。
那庄园背水而建,占地颇广,黑瓦白墙,门前两株老槐,枝叶如盖。庄门外悬着一块匾,上书两个字——陆家庄。
君乾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神念一扫,庄中情形便尽入心中。
庄内数十口人,主家是一对中年夫妇,带着几个孩童。那男主人眉宇方正,此刻却立在堂中,眉头紧锁,神色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色。
庄园内外,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滞。
君乾看在眼中,不置可否,只抬步走向庄门。
他初来乍到,正要寻个落脚之处、细细摸清这方世界的脉络。这座陆家庄,恰合他意。
这位……郎君。
开门的庄客见了君乾,先是一愣。
他在这陆家庄当差多年,南来北往的客人也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
只静静往那儿一站,便如芝兰玉树,朗然入目。那份气度,绝非寻常行路的书生可比,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贵公子。
庄客一时竟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郎君敲门,不知有何贵干?
在下路过宝地,眼见天色将晚,城中尚远。君乾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想在贵庄借宿一宿,房资饭钱,自当奉上。
那庄客为难道:这……实不相瞒,庄里近日……怕是不太方便。郎君不如往前再行几里,镇上有客栈。
他话音未落,庄内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何人在外?
一个身着锦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自堂中走了出来。正是陆家庄的主人——陆立鼎。
他本为兄长的后事、为那桩悬在头顶的祸事,已忧心得几日不曾安寝。听见门动静,便亲自出来查看。
庄客忙回身:回庄主,是位过路的郎君,想借宿。
陆立鼎的目光,落到了君乾身上。
只一眼,他便怔在了原地。
门外那青年,一袭青衫,身姿如松。
容貌之俊,自不必说。真正让陆立鼎心头一震的,是对方那双眼睛,与那份浑然天成的气度。
那双眼睛平静、深邃,望过来时,不带半分咄咄逼人,却让他这个也算见过世面的一庄之主,无端生出一种渺小之感。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行路人,而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
陆立鼎心中一下。
他虽不通晓太多江湖门道,却也听过一句老话——非常之人,方有非常之相。
这青年龙章凤姿,气定神闲,一身气韵浑然不似凡俗。这等人,岂能是寻常行路的过客?
念头电转,他非但没有回绝,反而神色一正,整理衣袍,快步走下台阶,郑重一揖。
是下人怠慢了。陆立鼎恭敬道,在下陆立鼎,添为这陆家庄的庄主。郎君若不嫌弃寒舍简陋,敬请入内奉茶。借宿之事,好说,好说。
君乾看着眼前这位态度恭敬、眼神却藏着忧色的庄主,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庄主客气了。
他没有推辞,抬步,随陆立鼎走入了陆家庄。
堂屋之中,茶水奉上。
陆立鼎亲自作陪,几番寒暄,言语间却始终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地想探一探君乾的来历。
君乾只说自己姓君,名乾,自幼游历四方,居无定所。其余,一概淡淡带过。
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陆立鼎便越发认定——这位君郎君,定是位隐于世外的高人。
高人讲究一个字,不肯多说,他自然也不敢再追问。
只是,看着君乾那副从容笃定的模样,陆立鼎那颗因大祸临头而惶惶多日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些许。
仿佛有这样一位人物在庄中,那桩即将到来的祸事……便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苦笑了一下,只当是自己病急乱投医,寻个心安罢了。
郎君,陆立鼎斟酌着开口,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庄主但说无妨。
庄里近日……或许不太平。陆立鼎叹了口气,神色凝重,郎君在此落脚,若听见什么动静,还请紧闭房门,切勿出头。在下……自会全力护得庄中客旅周全。
君乾端着茶盏,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位陆庄主,自己头顶悬着刀,最先想到的,却是提醒一个素昧平生的借宿客避祸。
倒是个厚道人。
君乾呷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知是何祸事,竟让庄主如此为难?
陆立鼎张了张口,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与恨意,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此事……说来话长。
他望向堂外沉沉的天色,烟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
皆因我那已故的兄长,陆立鼎声音低沉,与一个……惹不起的人,结下的一段孽缘。
堂外,烟雨如织。
堂中烛火摇曳。
陆立鼎望着窗外的烟雨,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开了口,将那段压在心头、让他日夜难安的旧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我有一位兄长,名唤展元。
他声音低沉,像是在说给君乾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当年,兄长年少风流,是这嘉兴一带有名的俊杰。因缘际会,他结识了一位女子……那女子,便是如今江湖上谈之色变的赤练仙子——李莫愁。
君乾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并不插话。
那时的李莫愁,还不是如今这副魔头模样。陆立鼎苦笑,她原是终南山古墓派的弟子,生得极美,对我兄长,更是一片痴心。
可……他顿了顿,眼中复杂,兄长后来遇到了真正情投意合之人——我的嫂嫂,何沅君。二人两情相悦,定下终身。
堂中静了静,只余窗外雨声。
李莫愁得知兄长另娶,整个人都变了。陆立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她由爱生恨,认定是我兄长负了她。兄长大婚那日,她一身素服,打上喜堂,要血婚礼。
幸而当时有一位云游的高僧在场,出手将她制住。
那高僧念她也是个苦命人,并未取她性命,只与她定下十年之约——十年之内,不许她再寻陆家的麻烦。
陆立鼎闭上眼,脸上满是疲惫。
十年。他喃喃,我们原以为,十年时光,总能冲淡一些。却不知……她心里的恨,非但没减,反倒一日深过一日。
君乾静静听着,眸光微动。
十年之约,听起来是宽限,于一个执念入骨的人而言,却更像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整整十年,日日夜夜,把那点恨意,反反复复地磨,磨成了一柄迟早要见血的刀。
这位李姑娘,君乾终于淡淡开口,倒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陆立鼎一怔,苦笑着摇头:君郎君好涵养。寻常人提起她,只道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魔头也好,仙子也罢。君乾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听不出喜怒,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她若看得开,便是仙子;看不开……便成了魔。
陆立鼎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后来呢?君乾问。
十年之期将满,李莫愁果然寻来了。陆立鼎神色一黯,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恸,可她还没动手,我那兄嫂……却已经不在了。
嫂嫂身子本就弱,这些年为了避祸,担惊受怕,染了重病,去得早。他喉头滚动,兄长与嫂嫂鹣鲽情深,嫂嫂一走,他……他万念俱灰,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一对苦命鸳鸯,到最后,倒是结伴走了。
堂中烛火地爆了个灯花。
君乾没有说话。
陆展元与何沅君,生前饱受威逼、惊惧而亡。李莫愁恨了十年、等了十年,到头来,却连一个当面讨债的人,都没能等到。
这桩恩怨走到这一步,竟说不清,到底是谁更可怜。
兄长安葬那日,是我亲手扶的灵。陆立鼎闭上眼,一行浊泪终是滚落,我将兄嫂,合葬在了城外的山坡上,想着……让他们夫妻俩,入土为安。
可谁曾想——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与惊惧。
李莫愁寻到坟前,得知我兄嫂已死,她……她竟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