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后的第三天,林渊去见了云苍真人。
大殿里的灯没点,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地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带子。云苍真人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林渊走进去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在大殿的昏暗里闪着光。
“伤好了?”
“好了。”
云苍真人点了点头,从蒲团旁边拿起一个瓷瓶,放在面前的矮桌上。“这是凝金丹。你突破金丹的时候用了一颗,这是第二颗。金丹中期到金丹后期,用得上。”林渊把瓷瓶收好,没有说话。云苍真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赵家的事,你不用管。赵无极废了,赵家在北域的势力也开始收缩。天玄宗不是赵家能动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昨天收到的消息。你自己看。”
林渊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赵家已撤出青云城,所有人员退回北域。赵无极被送回赵家本宅,终生禁足。”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赵家撤了。不是认输,是暂时退却。他们在等,等林渊出去,等血屠动手。
“血屠呢?”林渊问。
云苍真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血屠还在血煞宗。他没有动。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废了他的徒弟,他不可能当作没发生。”他顿了顿,看着林渊的眼睛,“但他不敢来天玄宗。他会在外面等你。你只要出去,他就会动手。”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不出去。”
云苍真人嘴角翘了一下,那是在笑。“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渊,“从今天起,你可以自由使用内门的修炼室。不用排队,不用申请。我已经跟周明远说过了。”
林渊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云苍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血屠是元婴后期。你现在的修为是金丹初期。差了两个大境界。不要急。急了会死。”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从大殿出来,林渊站在空地上,看着山下的云海。云海翻涌,像一片银白色的海洋。他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
“元婴后期。”惊蛰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很冷,“你打不过。”
“我知道。”
“要很久。”
“我知道。”
惊蛰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
林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被云雾裹着,只露出一个尖顶,像一座漂浮在云海上的岛。他看了很久,才开口。“不怕。”
他把惊蛰剑插回鞘里,转身走回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林渊哪儿都没去。每天去修炼室待八个时辰,晚上和楚狂歌对练,回到院子就睡觉。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天一天地转,不带停的。修炼室里的灵气很浓,浓到吸一口整个人都凉了。他在里面一坐就是一天,把金丹初期的修为一点一点地往上推。金丹初期的修炼和筑基期不一样——筑基期是把灵气灌进丹田,让灵液长大。金丹期是把灵气灌进金丹,让金丹长大。他的金丹只有米粒大小,金黄色的,圆圆的,光滑的,像一颗小小的珠子。它在丹田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吸收一丝灵气,大一丝,亮一丝。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长。
楚狂歌也在进步。他的修为已经到了金丹初期的巅峰,离金丹中期只差一层纸。他的剑法越来越猛了,每一剑都带着雷光,噼里啪啦的,像要把天劈开。两个人每天晚上对练一个时辰,从不用灵气,纯剑法。剑光交错,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有时候打到半夜才停。林渊的剑法越来越快了,快到有时候楚狂歌都看不清他的剑刃,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在眼前闪。楚狂歌的剑法越来越重了,重到林渊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像握着一把正在爆炸的雷。
沈惊鸿偶尔来。她站在院门口,看一会儿,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林渊不知道她的修为到了什么境界,但每次她来的时候,他都感觉到一股压迫感,不是针对他的,是她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气息。金丹后期,至少。她比他和楚狂歌都强。她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有一次她对林渊说:“你的剑太快了。快不是问题,问题是太快了收不住。收不住就是破绽。”林渊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练剑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把每一剑都练到收放自如。
两个月后的一天,林渊正在修炼室里打坐,丹田里的金丹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那种缓慢的、平稳的跳动,是很重的一下,像心脏突然猛跳了一拍。他沉入内视,看见金丹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亮一丝,大一丝。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的门槛,他摸到了。不是突破了,是摸到了。门槛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但还跨不过去。还需要时间,还需要积累,还需要更多的灵气。但他不急。急也没有用。修炼这种事,急不来。越急越乱,越乱越慢。
他从修炼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很细,像谁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挂在松树梢上,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站在修炼室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凉凉的,带着松脂的气味。他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
“快了。”惊蛰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
“什么快了?”
“金丹中期。快了。”
林渊没有说话。他把剑插回鞘里,往山下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修炼室的门还开着,夜明珠的绿光从门里透出来,像一只绿色的眼睛。他转回头,推开院门,走进去。桂花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花瓣。他在石桌前坐下来,把惊蛰剑放在桌上。
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落在他面前。他的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壶酒,在对面坐下来,把酒壶放在桌上。
“我突破了。”
“金丹中期?”
“金丹中期。”楚狂歌把酒壶拔开,灌了一口,递给林渊,“比你快了一步。”
林渊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酒是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但比之前好多了,金丹期的身体,连喝酒都不容易呛了。他把酒壶还给楚狂歌。
“沈惊鸿呢?”
“金丹后期。早就到了。”楚狂歌把酒壶收回去,“她比咱们都强。但她的路跟咱们不一样。她是大长老的弟子,修炼的功法跟咱们不一样,资源跟咱们也不一样。不能比。”
林渊点了点头。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细,像一根银色的线,挂在天上,淡得快要消失了。他把惊蛰剑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血屠那边,有消息吗?”
楚狂歌的笑淡了一些。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沈惊鸿送来的。血屠闭关了。说是要突破元婴后期巅峰。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
林渊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血屠已闭关,出关时间未知。出关后必来天玄宗。”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元婴后期巅峰,差一步化神。比他高了两个大境界,五个小境界。他现在的修为是金丹初期,差得远。但血屠在闭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他还有时间。
当天晚上,林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月亮已经落下去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桂花树的轮廓,像一顶巨大的伞盖。他把惊蛰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罗盘还在,金色的光晕在灰蒙蒙的识海里很亮。一行字浮在罗盘中央,不是金色,是红色。
「血屠·元婴后期巅峰·出关后必来——【大凶】」
大凶。他看着那两个字,把罗盘的事压下去,退出识海,睁开眼睛。他把惊蛰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
“血屠出关的时候,你怕吗?”惊蛰的声音响起来。
林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看了很久,才开口。“不怕。”
“又在说谎。”
林渊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确定了——不是想笑,是真的在笑。他把惊蛰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血屠。元婴后期巅峰,差一步化神。比他高了两个大境界,五个小境界。血屠出关的时候,他能不能突破金丹后期?不知道。能不能突破元婴?不知道。但他会尽力。尽力修炼,尽力突破,尽力活到那一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隔壁没有鼾声。楚狂歌大概还在练剑。林渊闭上眼睛,沉入黑暗。
窗外,月亮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没有亮,正是夜里最黑的时候。再过几个时辰,太阳会升起来,新的一天会开始。他会在修炼室里坐上八个时辰,会和楚狂歌对练一个时辰,会吃两顿饭,会喝一壶茶,会和惊蛰说几句话。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修为会一丝一丝地长。很慢,但从来没有停过。
就像那道裂缝,从他住进这间屋子的第一天就在那里,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它看了无数个夜晚,从冬天看到春天,从春天看到夏天。它从来没有变过,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他一天一天地变强。
他闭上眼睛。识海里,罗盘还在转。金色的光晕在灰蒙蒙的识海里很亮,像一盏不会灭的灯。罗盘旁边,惊蛰的剑魂在缓缓旋转,银白色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两颗星星,一颗金,一颗银,在灰蒙蒙的识海里亮着,像两盏灯,照着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