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被抬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那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荒原上,车帘紧闭,看不出里面的情形。赵家的人动作很快,从马车上下来的四个人全是筑基后期,抬着赵无极上车,前后不过十几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马车走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草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车辙里积着雨水,在晨光里泛着白光。
林渊站在荒原上,浑身是血,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楚狂歌站在他旁边,把一件干净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外套是黑色的,粗布的,带着楚狂歌身上的酒味和汗味,说不上好闻,但很暖和。沈惊鸿站在远处,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句话也没有说。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吹得三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走吧。”林渊说。
他转身往山上走。走了两步,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泥浆溅了一脸。楚狂歌从后面扶住他,把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林渊的左手垂在身侧,使不上力,左肩脱臼了,骨头从关节窝里滑出来,每动一下就是一阵钝痛。肋骨也断了两根,不是外门大比那种断法,是裂纹,骨头没碎,但裂了,像一块被砸过的瓷器,表面全是细小的裂纹,还没碎,但随时都会碎。
楚狂歌扶着他走了两步,沈惊鸿从后面跟上来,看了林渊一眼,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跟着,三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走到天玄宗山门口的时候,林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门口已经没有人了,马车走了,赵无极走了,荒原上只剩一个被炸出来的大坑,坑底积着水,在晨光里泛着白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转回头,走进山门。
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林渊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楚狂歌去找大夫了,沈惊鸿站在院门口,看着林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林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把惊蛰剑放在石桌上,盯着剑鞘上的划痕看。
剑鞘上全是划痕,新的旧的都有,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蛛网。最深的那个划痕是赵无极的掌留下的——不是今天这一战,是外门大比那一战。那时候惊蛰剑断了,剑心差点碎了,但剑心没碎,撑过来了。今天,剑心没有碎,连裂都没有裂。剑心比之前更强了,从灵器到宝器,从有灵到有魂,它不再是冷冰冰的武器,它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性格。
他把惊蛰剑从石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识海里,惊蛰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冷:“他死了吗?”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照在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像一片一片的翡翠。金黄色的花瓣从树上落下来,飘到石桌上,飘到他的肩膀上,飘到惊蛰剑的剑鞘上。
“没有。废了。”他说。
惊蛰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渊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那个冷冷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可惜。剑该杀人的。”
林渊没有说话。他把惊蛰剑插回鞘里,放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晒得他昏昏欲睡。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就那么坐着,任由阳光把自己晒透。身上的伤口在疼,左肩在疼,肋骨在疼,右手虎口也在疼,但那种疼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疼是尖锐的、撕裂的、让人想喊出来的疼,现在是钝钝的、闷闷的、让人想睡觉的疼。
楚狂歌带着大夫来的时候,林渊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大夫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铜框眼镜,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林渊面前,看了看他的左肩,捏了捏,林渊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但没有醒。老头抓住他的左臂,一推一送,“咔”的一声,骨头回去了。林渊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醒。老头又检查了他的肋骨,用手按了按,点了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罐药膏,把药膏涂在纱布上,缠在林渊的胸口,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林渊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老头站起来,看了楚狂歌一眼:“左肩脱臼,肋骨裂了两根,右手虎口裂了,身上还有十几处皮外伤。死不了,但要养两个月。”他收拾好药箱,走了。楚狂歌在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看着林渊。林渊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纱布上没有渗血。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有晒太阳的白,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干了的血和泥巴的混合物,黑一块红一块的,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楚狂歌看了一会儿,把酒壶收起来,站起来,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林渊身上。外套是黑色的,粗布的,带着他的体温和酒味。他转身走了,翻墙回了自己的院子。
林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照在桂花树上,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楚狂歌的,上面有酒味和汗味。他把外套拿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左肩不疼了,但酸酸的,像举了很久的东西。胸口也不疼了,但纱布缠得很紧,呼吸的时候有点勒。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他把惊蛰剑从石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剑柄是凉的。
他走进屋里,把剑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弯弯曲曲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盯着这道裂缝看了。外门医务室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比这道短一些,弯一些,像一条被踩扁的蛇。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赵无极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神,像一口枯井,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像一盏灭了的灯。赵无极废了。修为被废,丹田碎了,金丹碎了,灵根也碎了。他不能再修炼了,连练气一层都做不到。他是一个废人,和他曾经嘲笑过的那些“废物”一模一样。
林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胸口被纱布勒得有点紧,深呼吸的时候有点疼,但他没有停,又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他没有杀赵无极。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不需要。一个废人,杀不杀都一样。赵家会养着他,养一辈子。他会活着,活很久,活到老,活到死。但他永远都是一个废人。这才是对赵无极最大的惩罚。
第二天一早,楚狂歌翻墙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两碗粥和两个馒头,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来。林渊从屋里走出来,在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的,没有味道,但热乎,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赵家来人了。”楚狂歌咬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昨天晚上来的,三辆马车,一辆装赵无极,两辆装人。全是筑基后期,领头的那个是金丹初期。他们在山门口等了一夜,天亮才走。”
“等了一夜?”
“等了一夜。没人给他们开门。天玄宗的山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楚狂歌把馒头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那个金丹初期的,在山门口站了一夜,一句话都没说。走的时候,在石柱上刻了一行字。”
林渊放下粥碗:“什么字?”
“血债血偿。”楚狂歌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
林渊没有说话。他把粥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一口喝了,把碗放下。粥碗是白瓷的,碗底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磕过。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指尖卡进去,刚刚好。
“血屠呢?”他问。
“没来。”楚狂歌把馒头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赵无极的师父,血煞宗长老,元婴后期。他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敢来天玄宗。天玄宗的山门有护山大阵,元婴后期闯进来也是死。他会在外面等你。你只要出去,他就会动手。”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元婴后期。比他高了两个大境界。他现在的修为是金丹初期,离元婴还差一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后期。差了三步。每一步都不好走,每一步都要时间。血屠不会给他时间。血屠会等他出去。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出天玄宗。
“那就不出去。”他说。
楚狂歌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放心,有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行,不出去。修炼到能打赢他为止。”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翻墙走了。林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剑鞘上碎成一片金斑。他伸手摸了摸剑鞘上的划痕,最深的那个划痕,指甲嵌进去,卡住了。
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剑刃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很亮,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他把灵气灌进去,剑刃上的光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剑心里那股力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像一颗健康的心脏。
“血屠。”惊蛰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很冷,“元婴后期。”
“嗯。”
“你打不过。”
“我知道。”
惊蛰沉默了一会儿:“要多久?”
“什么?”
“修炼到能打赢他。要多久?”
林渊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不知道。一年,两年,十年。不管多久,我都会到那一天。”
惊蛰没有再说话。剑刃上的银白色光晕暗了一些,从亮白变成淡白,从淡白变成银灰,像一盏被人调暗的灯。它累了。林渊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血屠。元婴后期,血煞宗长老,赵无极的师父。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等。等林渊出去。林渊不可能一辈子不出天玄宗。但他可以等到自己足够强。强到能打赢血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隔壁没有鼾声。楚狂歌大概在练剑。
林渊闭上眼睛。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边斜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