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在地板上崩开,泥土混着碎根溅在林大山的皮鞋面上。
那几个年轻钳工本来就在气头上,被人当后背猛推一把,火气蹭地烧穿了理智。
“拼了!跟这帮贪官拼了!”
不知道谁带头吼了一嗓子,十几个精壮小伙子像决堤的洪水往办公桌前涌。
郑西坡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护着站都站不稳的老陈头直往墙角缩。
“别冲动!大家别动手啊!”
郑西坡的公鸭嗓在鼎沸的人声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走廊外偷看的李达康早脚底抹油溜到了楼梯口。
林大山张开双臂想去拦,被一个钳工揪住领带差点勒岔气。
顾寒江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脚步向后轻挪半寸,恰好避开一只挥过来的黑手。
他手里的紫檀桃花扇啪地合拢,敲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山,退后,让他们砸。”
顾寒江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镇定。
那几个钳工真敢砸,三两下就把茶几掀翻在地,满屋子都是玻璃碴子。
躲在人群后面的蔡成功眼珠滴溜溜乱转,心里乐开了花。
这还不够乱,这点动静顶多拘留几天,必须把事闹大才能保住他转移资产的秘密。
“走!咱们去楼下广场闹!让全京州的老百姓都看看政府是怎么逼死工人的!”
蔡成功捏着嗓子怪叫,缩着脑袋在人堆里疯狂拱火。
这帮工人早就失去了判断力,一窝蜂涌出办公室,顺着楼梯直奔市政府大院广场。
沿途的科员们吓得纷纷反锁房门,整个大楼里警报声响成一片。
初秋的下午,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市政府门前广场上很快聚集了上百号人,从大风厂赶来支援的工人把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保安队长急得满头大汗,拿着扩音器喊破了音也没人听。
“顾寒江滚出来!还我们大风厂!”
“不给条活路咱们今天就在这安营扎寨了!”
人群中央,蔡成功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还不忘悄悄推搡旁边的人往前冲。
就在这时,市政府主楼的玻璃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顾寒江双手背在身后,迈着闲庭信步的调子走出大门,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胸前口袋里那枝桃花依旧娇艳。
几百号暴怒的工人看到正主现身,吼声震天,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生吞活剥。
林大山跟在后面双腿直打哆嗦,后背的衬衣早被冷汗浸透了。
“市长,咱们退回去吧,这帮人真红眼了会动手的!”
顾寒江没有理会大山,他在台阶最高处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乌合之众。
那眼神不带丝毫怜悯,就像在看一出拙劣的滑稽戏。
蔡成功躲在人堆里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大家冲啊!让他给老陈头磕头认错!”
几个火气大的小伙子抄起绿化带里的景观砖就要往台阶上砸。
顾寒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那把桃花扇。
他手腕轻翻,折扇唰地一下在阳光下展开,扇面上的桃花仿佛活了一般。
“这汉东的草台班子,戏唱得太糙了。”
顾寒江轻声低语,手指在扇骨上捏起几片事先备好的干桃花瓣。
他手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粉色的花瓣顺着台阶洋洋洒洒飘落下来。
这动作轻柔又随性,却带着一股肃杀的压迫感。
就在花瓣落地的那个瞬间,凄厉的警笛声猛地撕裂了广场上空的喧嚣。
“吱——”
十几辆黑色防暴装甲车从四面八方疾驰而来,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车门齐刷刷推开,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端着盾牌涌入广场,动作整齐划一。
沉重的防暴靴踩在地上,震得人心底发慌。
前一秒还叫嚣着要拼命的工人们瞬间偃旗息鼓,拿着砖头的手停在半空直哆嗦。
一辆警用越野车一个甩尾停在台阶正下方。
车门踹开,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队长楚梦踩着黑色战地靴跳下车。
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嚼着口香糖,单手提着个银色大喇叭就大步走上前来。
“都给我把手里的破砖头放下!想去里面踩缝纫机是吧!”
楚梦嗓门清脆透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匪气。
工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警察来得这么快,阵仗还这么大。
林大山在台阶上看得直咽唾沫,他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老板早就在周围布置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这帮人自己往里钻。
顾寒江摇着桃花扇,看着底下的楚梦微微点头。
楚梦接到老板的信号,嘴角扯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她举起大喇叭对准了人群,声音震耳欲聋。
“防暴队听令!把外围封死,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经侦支队的兄弟们跟我上,工人们往两边赶,不许伤人!”
黑压压的防暴盾牌像是一道钢铁长城,硬生生把挤在一起的工人分割成几块。
这些工人平时在厂里横惯了,真遇到国家机器的碾压连个屁都不敢放。
队伍很快被驱散出一条宽阔的通道,直通人群最深处。
躲在后面的蔡成功一看这架势,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法不责众,警察怎么可能直接冲进来抓人?
他弓着腰就想往旁边的小树林里钻,脚底下抹油溜得飞快。
“那个戴鸭舌帽的胖子!往哪跑!”
楚梦眼尖得像鹰,一眼就在人堆里锁定了那个贼眉鼠眼的背影。
她随手把大喇叭往旁边小警察怀里一塞,拔腿就追。
蔡成功虽然胖但逃跑的本能让他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眼看就要翻过花坛,两个防暴警察横插过来,两面盾牌砰地一声架在一起,像堵墙一样挡住了去路。
蔡成功刹不住车,一头撞在防暴盾牌上,撞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楚梦几步跨过去,一把薅住蔡成功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拽了回来。
“跑啊,蔡老板,你这身肥肉平时没少在洗浴中心锻炼吧?”
楚梦嚼着口香糖,冷笑一声,反手就是一个擒拿把蔡成功按在花坛边上。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落在了他那肥腻的手腕上。
工人们都看傻了眼,谁也不明白警察为什么只抓蔡成功一个人。
“警察同志你抓错人了吧!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蔡成功脸贴着粗糙的大理石砖,扯着嗓子狡辩。
楚梦拍了拍他的胖脸,从腰间抽出一份逮捕令直接拍在他脑门上。
“看热闹?大风厂几个亿的贷款烂账都在你名下,你这热闹看得挺值钱啊。”
楚梦懒得跟他废话,转头看向台阶上的顾寒江。
“顾市长,煽动群众闹事的主犯抓到了,您看怎么处理?”
顾寒江合上桃花扇,沿着大理石台阶一步步走下来。
周围的警察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工人们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他走到蔡成功面前,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的落叶。
“蔡老板,大风厂的水被你搅浑了,你是不是觉得就能浑水摸鱼逃过查账了?”
顾寒江语气平缓,却像是一把软刀子在蔡成功心尖上刮。
蔡成功抬起头,那张油腻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今天算是彻底栽在这小子手里了。
顾寒江连那个德高望重的老陈头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留他活路。
眼看着几个警察要把他往警车里押,蔡成功眼珠子一转,恶向胆边生。
他突然双腿一软,像烂泥一样直接滑倒在地上。
楚梦手上一轻,愣是被他这赖皮招数挣脱了一半。
蔡成功顺势往地上一躺,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他张开嘴大口喘气,像是犯了严重的心脏病一样在地上来回打滚。
原本安静下来的广场瞬间又有了几分骚动。
站在外围的几家媒体记者闻风而动,镜头全对准了地上打滚的胖子。
蔡成功一边翻白眼,一边扯着那公鸭嗓凄厉地嚎叫起来。
“救命啊!我心脏病犯了!”
他指着顾寒江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最后一句台词。
“当官的打人啦!顾寒江逼死民营企业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