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木门板重重弹在墙面上,震落的白灰簌簌往下掉。
陈岩石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那块渗血的纱布随着喘息一鼓一鼓。
他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个工地上捡来的破木棍。
棍尖在地板上杵出几道白印子。
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大风厂代表挤在门口,汗酸味和机油味瞬间填满了这间宽敞的副市长办公室。
郑西坡缩在陈岩石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裤腿缝。
李达康站在走廊外的拐角处,双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观。
他倒要看看顾寒江这次怎么接招。
这老倔头犯起浑来连沙瑞金都得躲,你顾寒江再能算计还能堵得住老革命的嘴?
顾寒江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桃花扇。
他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茶几边缘。
清脆的敲击声在嘈杂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
“陈老好大的肝火,大山去给陈老端杯凉白开败败火。”
林大山刚要转身,陈岩石一棍子抽在门框上。
“我不喝你的水!顾寒江你少给我打马虎眼!”
陈岩石大步跨进来,身后的工人们也跟着往前涌了两步。
“你趁我病危在医院躺着,背着我在厂里搞什么资产清算?”
老头子涨红了脸,眼角沁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
“你这是在喝工人们的血!我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给大伙讨个公道!”
顾寒江合拢折扇,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红头文件。
“陈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什么叫背着你搞清算?”
顾寒江把文件抖得哗哗作响。
“这是省委昨天刚下的专项调查令,上面沙书记和达康书记的字签得明明白白。”
他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定位到走廊外的李达康。
李达康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往阴影里缩了半步。
顾寒江收回视线看着陈岩石。
“再说了大风厂几百亿的投资合同是谁撕毁的?”
“外资是怎么被骂跑的?陈老您老人家不记得了?”
陈岩石被噎得梗着脖子,强行拔高了嗓门。
“那些是吸血的资本家!大风厂的土地是工人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凭什么给他们!”
老头子手背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举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向众人展示。
“想当年我们扛着炸药包打天下流了多少血牺牲了多少同志才换来工人们当家做主的日子!”
两行老泪顺着陈岩石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你现在要把工人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卖掉,你对得起当年死去的先烈吗!”
郑西坡眼圈一红跟着抹起了眼泪。
“顾市长陈老说得对啊大家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你把地收了我们吃什么?”
“我们是弱势群体政府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啊!”
后面的工人们群情激愤跟着嚷嚷起来。
“还我们土地!把资本家赶出去!”
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李达康在外面看得直摇头。
这顶拿老革命鲜血和弱势群体眼泪织成的道德帽子太大了。
谁要是敢当面反驳就是阶级敌人。
顾寒江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嘲弄。
他拿着桃花扇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陈岩石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顾寒江比陈岩石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陈老您这套说辞骗骗底下人也就罢了,骗自己有意思吗?”
陈岩石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在那里。
“你什么意思!你敢侮辱老革命?”
顾寒江摇了摇头,扇骨点在陈岩石胸前的旧夹克上。
“我敬重先烈但我看不起你这种满嘴仁义道德实则慷他人之慨的人。”
全场死寂,连郑西坡的眼泪都吓得憋了回去。
走廊外的李达康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疯了真敢当面硬刚老陈头?
顾寒江转身从桌上抽出几张复印件直接甩在陈岩石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睁开眼看看大风厂的土地产权早在半年前就被蔡成功抵押给山水集团了!”
“那是白纸黑字的商业合同盖着公章受法律保护的契约!”
陈岩石看着地上的抵押复印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那是蔡成功私人借贷不能代表厂里!”
顾寒江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不能代表?蔡成功是法人代表你们工会的股权都在他手里捏着。”
“借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出来闹?发工资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那是资本家的钱?”
“现在人家要收地了你跑出来喊口号说地是工人的。”
顾寒江声线冷厉字字诛心。
“合着好处全让你们占了亏空让市财政给你们垫违约金让全省纳税人替你们背?”
“这就是你说的公道?”
陈岩石嘴唇哆嗦着拐杖拄在地上晃个不停。
“他们是弱势群体法律不外乎人情,政府总得讲点道德吧!”
“弱势群体这四个字不是你们耍赖抢劫的护身符!”
顾寒江大手一挥彻底撕破了老头子最后一块遮羞布。
“法律就是底线,越过了这条线谁来都没用。”
他盯着陈岩石那双闪躲的眼睛抛出了一句让全场窒息的话。
“别跟我谈道德处理这种烂账我连道德都没有。”
老陈头如同遭到雷击。
他活了大半辈子走到哪别人都得捧着让着听他忆苦思甜。
今天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所谓的大公无私被剖析成了自私自利。
那股子精气神瞬间溃散,老头子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郑西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陈岩石,看着顾寒江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他们这群人一直躲在老陈头的羽翼下理直气壮地索取。
直到今天才发现这套玩法在顾寒江面前根本行不通。
李达康在外面看得直咽唾沫。
他发现自己不仅低估了顾寒江的手段更低估了他的胆量。
不要脸皮不顾名声直接拿法理去碾压人情。
这种打法正是他们这种传统政客的天敌。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
人群大后方突然闪过一个贼眉鼠眼的身影。
蔡成功早就混在工人队伍里跟了过来。
他本指望老陈头能逼顾寒江让步把这笔债务抹平。
现在看老陈头马上就要扛不住了。
顾寒江一旦彻底接管清算,他转移资产填补窟窿的事肯定兜不住。
横竖都是死不如把水搅得更浑一点。
蔡成功咬了咬牙把头上的鸭舌帽往下压了压。
他悄悄推了一把前面的几个年轻气盛的钳工。
那几个钳工本来就被顾寒江那句连道德都没有刺激得满肚子火。
被人这一推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撞翻了门口的盆栽。
瓷盆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这声音就像是一个发令枪瞬间引爆了工人们紧绷的神经。
蔡成功捏着嗓子躲在人堆里凄厉地喊了起来。
“大家听到了吗!当官的不给咱们留活路了!”
“他们要逼死陈老,要把我们一家老小赶到大街上要饭!”
“兄弟们反正都是死,跟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