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像个破旧的老风箱在拼命拉扯。
李达康死死捏着手机边缘，指关节褪去了血色泛着惨白。
顾寒江把手机开了免提搁在红木桌上，自己则捏起一把小巧的铜剪子，继续修剪那盆新开的桃花。
“顾寒江，你少跟我打官腔！”
李达康终于绷不住了，唾沫星子横飞，声音震得手机扬声器滋滋作响。
“大风厂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你心里没数？真等那老倔头在推土机里烧成一把灰，咱们整个京州市委班子都得去纪委喝茶！”
顾寒江咔嚓一剪刀下去，一根多余的细枝掉在桌面上。
“达康书记，您这话说的，我连公章和人事调动权都交出去了，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我拿什么去管？”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赵东来呢！你是常务副市长，你直接给公安局下令，让特警去把人给我拽下来！”
“只要人没事，剩下的事情我去跟沙书记协调！”
这算是李达康给出的最大让步了，他宁可事后去沙瑞金那里挨骂，也不能让这口黑锅真在自己地盘上炸开。
可顾寒江压根不接这茬。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白瓷茶杯，吹散了上面浮着的桃花瓣，轻轻抿了一口。
“您这可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东来局长刚才还在群里问呢，说现场情况复杂，那可是省委钦点的大风厂总指挥。”
“就算借他赵东来十个胆子，他敢带人去拉一个拥有全权的省委特派员？”
李达康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顾寒江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昨天扩大会议上的录音和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是您和沙书记全票通过，赋予陈老绝对的指挥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达康书记您常挂在嘴边的话吧？”
李达康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血压嗖嗖往上狂飙。
他要是现在承认自己昨天是想甩锅，那他这市委书记的脸面算是彻底掉在地上让人踩了。
“寒江啊，算我求你行不行？”李达康强压着火气，声音都放软了几分。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经济命脉，那是几百亿的盘子！”
“这块地要是黄了，你这个分管经济的副市长能落着好？”
顾寒江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只要我不粘锅，谁也别想让我背锅。”
“陈老现在是最高指挥，谁敢动他老人家一根汗毛？”
“这口黑锅，您二位就好好背着吧，别嫌沉。”
嘟嘟嘟嘟——
顾寒江说完这句话，压根没给对方留任何反驳的余地，直接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宽敞明亮的副市长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淡淡的桃花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林大山站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湿了一大片。
“市长，您就这么挂了市委书记的电话？他肯定得气疯了。”
顾寒江顺手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像是在扔一块没用的抹布。
“他不疯，大风厂这出戏怎么唱得下去？”
画面切回京州市委大楼。
听筒里传来的盲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心窝上。
“混蛋！王八蛋！”
李达康双眼发红，眼角的那几根鱼尾纹都在剧烈抽搐。
他猛地举起手里那台刚买没多久的高端智能手机，朝着对面的防弹玻璃窗狠狠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屏幕碎成了蜘蛛网，手机零件在地毯上四处崩飞。
赵东来站在墙边，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他认识李达康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位雷厉风行的铁腕书记吃这么大一个哑巴亏。
“达康书记，那咱们现在咋办？现场那推土机还僵在那儿呢。”赵东来硬着头皮问。
李达康颓然地跌坐在皮椅里，双手死死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扯。
“咋办？凉拌！”
“让特警在外围盯着，只要推土机不着火，谁也不许上去碰那老头一下！”
这一夜的汉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沙瑞金在省委大院里看着网上的舆情报告，手里的钢笔硬生生掰断了笔尖。
而大风厂那边，陈岩石硬是在推土机里熬了一整宿。
资方代表连夜定了机票逃离京州，拆迁队眼看拿不到钱也一哄而散。
看起来，老陈头的“强硬护厂”似乎取得了全面性的伟大胜利。
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悄然降临。
然而，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京州市政府大楼那块鎏金招牌上时，更魔幻的现实才刚刚上演。
林大山提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哼着小曲儿走进市政府大院。
他刚走到主楼台阶前，就被眼前的阵势吓得包子差点掉在地上。
宽阔的市政府门前广场上，黑压压地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巴车。
至少有三十多辆，把整个广场塞得水泄不通，连个插脚的空当都没有。
每辆大巴车上都拉着刺眼的白底黑字横幅。
“坚决抵制大风厂毒瘤乱象！”
“抗议陈老头瞎指挥，还我京州清朗营商环境！”
“外资大出逃，京州经济谁来买单？”
林大山揉了揉眼睛，定睛仔细一看，这些车全都是京州各大开发区和高新企业派来的。
从车上呼啦啦下来了几百号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
有金发碧眼的外商代表，有本地的民企大亨，还有几家跨国投资机构的高管。
这帮人平时哪个不是坐在高档写字楼里喝着咖啡谈笑风生。
今天却像菜市场里抢大白菜的大妈一样，扯着嗓子在市政府门口群情激愤。
林大山赶紧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通了顾寒江的号码。
顾寒江这会儿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慢悠悠地品着早茶。
“大山，什么事慌里慌张的，气喘匀了再说。”
林大山躲在石狮子后面，压着嗓子喊了起来。
“市长，出大事了！全京州的企业代表把咱们大门给堵了！”
顾寒江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随手翻开一份刚送来的经济日报。
“他们堵大门干什么？要投资去招商局啊，现在不是陈老管事吗？”
“哪还有人敢投资啊！”林大山急得直跳脚。
“昨天陈老在大风厂那番豪言壮语，说地皮全归工人，这在商界圈子里已经传疯了！”
“大家都说汉东现在是个法外之地，根本不讲商业契约精神！”
“现在这帮人全是来要说法、要求解除合同退回意向金的！”
顾寒江端着茶杯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往下看。
楼下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声浪一波接着一波，简直比昨天大风厂工人们的嗓门还要大。
“资本的嗅觉永远是最灵敏的，这连锁反应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几分。”
顾寒江轻描淡写地评价了一句，仿佛楼下闹事的不是企业代表，而是一群排队买菜的群众。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部红机突然疯狂响了起来。
这个铃声只有遇到全市最高级别紧急情况时才会触发。
顾寒江走过去拿起听筒，里面立刻传出市委办主任带着哭腔的声音。
“顾市长，您赶紧想想办法吧！李书记的高血压犯了，刚刚在办公室里连吞了三颗降压药！”
“他让您务必出面安抚一下这些外商和本地企业家，千万不能让他们撤资啊！”
顾寒江握着听筒，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想要甩锅的时候就把老同志推出来当挡箭牌。
现在这块挡箭牌引爆了全城的经济雷暴，又想让他这个被架空的副市长去擦屁股？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你转告李书记，我刚才下楼崴了脚，现在正申请工伤休息呢。”
顾寒江毫不客气地回绝，声音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可是楼下这帮人点名要见总负责人啊！”
顾寒江冷笑一声，对着话筒抛出轻飘飘的一句话。
“既然他们要见总负责人，那就直接让他们去找陈老啊。”
“昨天扩大会议上给了全权的，总不能有权不使作废吧？”
林大山在楼下听着电话里的回音，咽了口唾沫。
“市长，您是说让陈老来对付这帮精明的资本家？”
“大山啊，陈老不是一直觉得我们这些人只会讨好资本，丢了老一辈的骨气吗？”
顾寒江摇着手里的桃花扇，笑得像个在看连环画的顽童。
“今天这个大舞台就交给他老人家，让他好好展示一下怎么用觉悟来创造经济效益。”
“你去安排一下，顺便通知省里的媒体朋友们。”
顾寒江扇骨一合，敲在窗台上。
“告诉他们，汉东招商引资的新时代，马上就要拉开大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