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台轰鸣的推土机猛地踩下刹车,巨大的黄色铲斗距离陈岩石的鼻尖只有不到半米。
光头壮汉从皮卡车上跳下来,指着陈岩石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东西你不要命了?想碰瓷找错地儿了吧!”
陈岩石梗着脖子,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
他不仅没退半步,反而绕开那个铁疙瘩,双手死死抠住推土机的金属履带。
“碰瓷?我打仗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
“今天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推土机就休想往前挪一寸!”
郑西坡带着几个工人想上来拉他,被他一脚一个踹开。
老头子不知道哪来的一股蛮力,踩着满是泥巴的履带,双手攀着驾驶室的扶手。
他竟然直接翻进了驾驶室里。
那个年轻驾驶员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另一边车门跳了下去。
陈岩石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干枯的手掌死死握住沾满油污的操纵杆。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老式的防风打火机。
接着他又扯开领口,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旧衬衣。
“来啊!不是要强拆吗?”
他把打火机凑近推土机的柴油箱油表盖,扯着嗓子大吼。
“有种就把我跟这堆破铜烂铁一起点天灯!”
现场瞬间死寂。
光头壮汉嘴里的半截烟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煞白。
几千号工人全看傻了,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快录下来!发到网上去!资本家逼死老革命啦!”
几十部手机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闪光灯在傍晚的夜色中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那段十几秒的短视频,以野火燎原的势头冲上了汉东本地的社交热榜。
标题更是直指京州市政府草菅人命。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里。
李达康靠在皮椅里,手里端着那只标志性的白色保温杯。
他刚听完光明峰项目部的汇报,心里正盘算着年底能拿出的Gdp成绩单。
砰的一声闷响,办公室的实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公安局长赵东来连门都没敲,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李达康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东来,市委的规矩你都忘了?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赵东来根本顾不上顶嘴,直接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拍在李达康面前的桌上。
“达康书记,别管规矩了,大风厂那边彻底炸锅了!”
屏幕里正循环播放着一段画质抖动的短视频。
那个穿着旧夹克的老头坐在推土机里。
他手里攥着打火机,声嘶力竭地喊着点天灯。
李达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停滞了两秒。
杯子里的水顺着桌面边缘,滴答滴答地砸在名贵地毯上。
“这老头疯了吗!”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指着屏幕上那张固执的脸,手指头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把京州的脸面放在火上烤!”
赵东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干。
“拆迁队是资方找来的,现在网上全在传是我们指使的强拆。”
“网民都在骂咱们逼死老革命,舆论已经完全失控了。”
李达康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双腿发软,跌坐回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
光明峰项目那块地一黄,他李达康的政绩神话就彻底破产了。
更要命的是,陈岩石要是在推土机里有个三长两短。
沙瑞金绝对会把这口黑锅,原封不动地扣在他头上!
逼死老革命这个罪名,足够让他李达康在汉东的政治生命直接终结。
“现场的警察呢?你这个公安局长是摆设吗!”
李达康冲着赵东来咆哮,唾沫星子喷了赵东来一脸。
“赶紧调防暴大队去现场,把那老头给我拉下来!”
赵东来苦着脸退了半步,双手一摊。
“达康书记,没法拉啊。”
“昨天省委扩大会议上,沙书记亲口拍板给他授的全权。”
“他现在是大风厂的总指挥,名义上比我这公安局长官还大,谁敢动他?”
李达康被噎得胸口疼,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是啊,这把尚方宝剑还是他昨晚眼睁睁看着顾寒江递出去的。
他双手抱住脑袋,用力抓了两把稀疏的头发。
“沙书记那边知道了吗?”
“省委办的电话五分钟前打到我这了,让您火速稳住局面。”赵东来咽了口唾沫。
“稳住?我拿什么稳?”
李达康像是一头困兽,在办公桌后转了两圈。
陈岩石那个老倔脾气,除了顾寒江那手不要脸的捧杀,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手指发颤地按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没人接?”李达康把话筒狠狠砸在座机上。
他转头盯住赵东来,“顾寒江人呢?他人死哪去了!”
“顾副市长下班就回办公室泡茶了,这会儿估计正赏花呢。”
赵东来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扎进李达康的心窝里。
赏花?他李达康的棺材板都要盖上了,那小子还有心思赏花!
李达康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
他划开屏幕,调出顾寒江的号码。
他手指头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这个电话一打,就等于是他李达康向那个年轻人低头认输了。
可是不打,明天他李达康说不定就得去省纪委交代问题。
“达康书记,别犹豫了。”
赵东来在旁边急得直跳脚。
“再晚点那推土机要是真着了火,咱们都得进去踩缝纫机!”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他重重按下拨号键。
手机贴在耳边,每一声嘟嘟的提示音都像是在敲打他的神经。
与此同时的京州市副市长办公室。
顾寒江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部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李达康三个字,伴随着沉闷的震动声。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拿起镊子。
他慢条斯理地给桌上的桃花盆栽剪去一片枯叶。
林大山站在一旁,盯着那部手机,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手机震动了一遍又一遍,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顾寒江看着那片剪落的枯叶飘在桌面上。
他放下镊子,抽出一张纸巾,一点一点把手指擦得干干净净。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已经快把后槽牙咬碎了。
听筒里的盲音像是催命符一样折磨人。
眼看着通话即将因为超时而自动挂断。
顾寒江终于整理好了衣袖,身子微微前倾。
顾寒江看着疯狂震动的手机,悠悠然按下接听键,轻笑一声。
“达康书记,这事儿我可管不了啊,锅,我已经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