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通车了。
从港口到宁城五百公里,用了五个月零三天。比计划快了二十七天。
为什么快?因为方铁匠的蒸汽火车提前造出来了。不是原型,是正式版。双缸蒸汽机,时速四十公里,能拉三十吨货。
通车那天,陈锋站在港口车站的月台上。月台是石头砌的,不漂亮,但结实。顶上搭了个棚子遮太阳遮雨。站台上站满了人,工人、百姓、士兵、孩子,一千多人挤在站台上,全在看同一个方向,铁轨的方向。
来了!有人喊。
远处一股黑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然后一声汽笛。
呜——
蒸汽火车像一头黑色的铁牛从远处冲过来,轮子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响,地面在抖。人群欢呼,孩子们在尖叫,老工人在哭——他干了二十年的船厂,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火车。
火车减速进站,停在月台前面。蒸汽地往外冒。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满脸煤灰,咧着嘴笑。
到了!五百公里,十三个小时!
十三个小时。以前从港口到宁城骑马五天,现在十三个小时。
陈锋走上火车。车厢是木头的,还没装玻璃窗,但座位是钉好的。一共四节,两节载人,两节载货。
开一圈?司机问。
陈锋说。从这到宁城再回来,让他们看看这东西能跑。
好嘞!
汽笛又响了。火车缓缓启动,轮子转起来,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站台上的孩子们追着火车跑,跑了一百多米追不上了,停下来挥手。
火车越跑越快。窗外的景色从港口到田野到小山到河流。陈锋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五年前的这片土地,到处是战壕、弹坑、焦土。现在铁轨铺过去了,田野绿了,河上有桥了。
值了。他自言自语。
宁城。宁城是内陆重镇。以前倭国占过,后来打回来了,但一直是个小城,三万人。
火车进站的时候,整个宁城的人都跑出来看了。
这是什么?
火车!从海港那边开过来的!
五百公里十三个小时就到了?!
骗你干嘛!你自己看那烟还没散呢!
宁城知府,现在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以前是前朝的官员,后来战乱前朝没了,他就在这当了个土皇帝。不坏,也没什么本事。
他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嘴张了半天。
这、这是——
火车。陈锋从车厢里走下来。以后每三天一趟,从港口到宁城,运人运货。
每三天一趟?周城主还没回过神。
对。你们宁城有什么特产?
特产——周城主想了想。煤。我们有煤矿。还有铁,铁匠不少。
陈锋说。煤和铁用火车运到港口,港口给你们粮食、布匹、工具。互换,公平交易。
这——
有意见?
没没没!周城主连忙摇头。好事,大好事!
那就这么定了。
回程。陈锋没有坐火车回去。他骑马,带了一个连的骑兵,沿着铁路线一路巡查。不是不信任火车,是他想看看铁路沿线的情况。
第一天,港口到一百公里处。
铁路两边已经有人开始建房子了。
这些是自发建的?他问赵刚。
赵刚跟在后面:对。铁路一开工,沿线就有人来占地。我们没拦,反正以后这些地方都要开发的。
好。但得规划。不能让房子随便盖,挡住了铁路扩线的空间。
记下了。
第二天,一百到两百公里。
经过一个小村庄。村子原来只有二十户,现在目测有四五十户了,多出来的全是外来户。
铁路带来人了。陈锋说。
赵刚说。很多人听说铁路沿线有活干,就搬过来了。
好事。
第三天,经过第一条河。
河上架了桥,铁路桥,钢结构的,方铁匠的徒弟们焊的。桥下面的河不宽,但水很深。
这河能通航吗?陈锋问。
一个当地的老渔夫说:能。上游能走小船。
好。铁路加河运,双保险。货运效率更高。
第五天,到达宁城。
陈锋在宁城待了两天。看煤矿,看铁匠铺,看农田,看街道。然后他做了一件事——在宁城建了一所学校。
铁路通了,人来了,得有地方让孩子上学。他对周城主说。
学校教什么?
认字、算数、科学。陈锋说。还有铁路技术。以后这条铁路需要人维护,需要司机,需要工程师。从本地招比从港口派靠谱。
周城主愣了。
你给我们建学校?
不是给你们。陈锋说。是给我们的下一代。
回到港口,已经是通车后第十天。陈锋走进办公室,桌上堆了一堆文件。赵刚递过来一份报告。
先生的消息。北方联邦的第一段铁路也通了,从他的主城到边境三百公里。
老师的消息。天启国的学校已经开了十二所,学生三千人。
还有一件事。赵刚递过来另一份报告。西洋联军通商协议签了,第一批货物下周到。
什么货物?
他们买了两艘铁甲船,付了三台发电机、两套炼钢炉、五百吨精钢。
到了?
到了。在码头上卸着呢。
陈锋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三台巨大的发电机像三头铁色的大象,被吊车从船上吊下来。炼钢炉更大,红褐色的铁壳,里面是耐火砖。五百吨精钢装了几十个木箱。
这些东西——赵刚也走到窗边。能让我们的工业水平翻一倍。
不止一倍。陈锋说。有了发电机,能搞电了。电灯、电报、电动机床。
电——赵刚眼睛亮了。我们能用电了?
快了。
他看着码头上的那些设备。这个世界正在加速。铁路通了,货物动了,贸易活了,工业在升级,教育在铺开。
从战争到和平,从生存到发展。
赵刚。
你累不累?
赵刚愣了一下。
累,当然累。但——他笑了笑。值得。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撑一阵。他说。等电通了,很多事就轻松了。
晚上。陈锋去了医疗区。苏婉在。
今天火车回来的?
骑马回来的。
为什么不开火车?
我想看看沿线。陈锋靠在门框上。你忙吗?
还行。苏婉放下手里的东西。铁路通了之后,受伤的人反而少了。以前打仗伤员不断,现在最多就是工地上砸个手、崴个脚。
那就好。
你呢?累不累?
还行。
骗人。
……有一点。
苏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倒了热水,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什么都不加,但暖。
苏婉。
铁路通了。
我知道。
下一步,电。
等电通了,你想做什么?
苏婉想了想。
我想在手术室里装一盏电灯。她说。现在的油灯太暗了,做手术看不清。
好。等电通了,第一盏灯给你装上。
苏婉笑了。
你说话算话?
当兵的不骗人。
你以前也这么说话吗?
跟谁说?陈锋喝了口水。以前没遇到值得说话的人。
苏婉没回答。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第一百五十八章 电
通车半年后。电来了。
不是雷电,是真的电。
先生从北方联邦运来了三台发电机,西洋联军换的。方铁匠带着他最好的三十个徒弟,花了两个月,在港口建了第一座发电站。
烧煤的。蒸汽机烧水,水变成蒸汽,蒸汽推动涡轮,涡轮带动发电机,发电机产出电。原理先生教的,方铁匠造的。
发电站不大,一间厂房,两台锅炉,三台发电机轮流开。
能供多少?陈锋问。
全港口两千盏灯。方铁匠说。但建议先供重要的地方。医院、学校、工厂。剩下的慢慢来。
行。医院第一。
通电那天。苏婉站在医疗区里等着。陈锋亲自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电线,连到屋顶的灯泡上。
准备好了吗?他问。
好了。苏婉退后两步。
陈锋拉了开关。
咔嗒。
灯亮了。不是油灯那种昏黄,不是蜡烛那种摇晃,是白光。纯粹的、稳定的、不闪烁的白光。整个医疗区从暗到亮,一秒之内。
苏婉站在灯下,抬头看着那个发光的玻璃球,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这就是电灯?
这么亮——
以后还会更亮。
苏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电灯下,她的手清清楚楚,每一条纹路,每一个指甲都看得一清二楚。
以前做手术,她的声音有点抖。油灯太暗,我看不清,有时候只能凭手感。
现在能看清了。
能看清了。苏婉反复说了两遍。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在抖。
她在哭。不是伤心,是太久了。太多年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做手术,看不清伤口,凭感觉缝针,有多少次她的手因为看不清而抖。现在亮了。
陈锋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苏婉没有躲。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好了。她说。别看了,我丑死了。
不丑。
你走开。
不走。
苏婉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推开他的手。
通电之后,港口变了。
首先是医院。手术室装了四盏灯,亮度够了,苏婉说这是她穿越以来做手术最舒服的一次。病房也有灯了,病人不用摸黑上厕所。药房有电灯,药品标签看得清了,配错药的次数降到了零。
然后是学校。孩子们晚上也能上课了。以前天一黑就放学,现在电灯一开,跟白天一样。
太好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说。我晚上也能看书了!
你以前不看书?老师问。
看,但油灯太暗,看一会眼睛疼。
现在呢?
不疼了!
然后是工厂。蒸汽机床以前靠蒸汽动力,现在加了一套电动辅助,精度提高了三倍。
电真是好东西。方铁匠站在工厂里,看着电动机床,眼睛放光。这要是再升级搞电动机床,精度还能再高——
方叔,你别——
别什么?我要画图,新的电动——
方叔,你歇歇——
不歇!方铁匠已经掏出纸笔了。
陈锋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六十岁的人了,比年轻人还能卷。
电通了,不只是灯和工厂。陈锋做了另一件事。电报。先生设计的,方铁匠造的。
原理很简单,电流通过导线,在接收端变成信号,翻译成文字。
港口到宁城五百公里,电报线沿着铁路铺设。通电报那天,陈锋在港口发了一条:测试。
十分钟后,宁城回了:收到。清楚。
陈锋看着那张纸条。十分钟前说的话,十分钟后五百公里外的人就知道了。
这——赵刚也在旁边看。以前送个信骑马五天。
现在十分钟。
这不就是千里眼顺风耳?
差不多。陈锋笑了笑。不过这只是开始。电报线以后要铺到宁城、到天启国、到北方联邦、到全世界。
全世界——
全世界。
赵刚想了想。
那倭国也能收到了?
西洋联军?
那——赵刚眼睛亮了。我们说话,全世界都能听到了?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话语权。
通电报后第三天。卡洛斯发来消息。
陈锋,我有个想法。
贸易光靠卖咖啡和酒不够。卡洛斯说。我想搞银行。
银行?
对。你想,现在全世界贸易量在涨,铁路在修,工厂在建,都需要钱。钱从哪来?银行,贷款,投资。
陈锋想了想。
你有这个能力?
我以前不只卖军火。卡洛斯说。哥伦比亚你知道吧,毒品。我来之前是搞金融的,洗钱的。
别那个表情。卡洛斯说。洗钱的也是金融,数字我比你们都熟。
行。你搞。但——
但什么?
别搞太复杂。陈锋说。这个世界老百姓连字都不认识,你搞金融衍生品他们看不懂。简单点,存钱、借钱、还钱,三条规则就够了。
简单才能长久。卡洛斯说。行,我懂了。
他停了停。
银行叫什么?
你起。
联合银行
跟你的公司一个名?
对。品牌统一。卡洛斯笑了。我这波在第五层。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词?
上次通信你说的,我觉得很酷。
陈锋无奈地笑了。
行。联合银行。你搞吧,有事通信。
好嘞。
晚上。陈锋坐在办公室里。电灯照着,亮堂堂的。桌上一份报告。
铁路运营数据:通车半年,运货十二万吨,运人八万人次。
贸易数据:与西洋联军第一批交易完成,铁甲船两艘换工业设备三套,第二批正在谈。
工业数据:港口钢铁产量翻了一倍。有了电,有了精钢,有了炼钢炉,产能飙升。
教育数据:学校十八所,学生六千人。
人口数据:港口及周边二十万人。二十万。一年前十二万,一年涨了八万人。
照这个速度,陈锋自言自语。三年五十万,十年一百万。
一百万人的城市。在这个平行世界的十九世纪末,一百万人算大城市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新城规划十年纲要。
第一年:电、铁路、学校。
第三年:公路网、大学、医院扩建。
第五年:港口扩建、远洋船、电报网覆盖全境。
第十年:人口一百万,工业总产值翻十倍。
他看着自己写的东西。
十年,他对自己说。十年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现代国家。
窗外,港口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以前只有码头上几盏油灯,现在整座城市都亮了。电灯,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他说。就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