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和银监的人,是同一天进村的。
两辆车,五个人,穿制服,下车就直奔村委会。领头的递过来一沓文件,语气公事公办:宇见青山融资合规专项审查。这是通知。请法人代表配合。
李慕雅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放回桌上:同志,配合可以。但有两件事,先说清楚。
您说。
第一,审查期间,宇见青山正常经营,员工照常上班,账目随时可查。李慕雅说,第二,查账可以,查人不行。村里谁要问话,请先跟村委会报备,我们安排场地。
领头的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还这么硬气的被查单位:行。那我们明天开始,进驻办公。
可以。李慕雅说,村委会二楼,给你们腾出来了。茶水管够,就是别喝粥——粥,是给村里人留的。
审查组的人走了。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圈村民,七嘴八舌:李总,这咋回事?是不是有人告咱们?咱们账,有问题吗?
有人挤到最前面,是赵晓雨的爹,赵大叔,嗓门大:李总,这审查,得查多久?咱家的鱼塘,跟他们有没有关系?
赵叔,放心。李慕雅说,审查查的是公司账,查不到个人头上。您的鱼塘,该撒料撒料,该捞鱼捞鱼。
那他们要是查出点啥来呢?有人问。
查出啥来,帖村口。李慕雅说,白纸黑字,让全村人看。
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信,有人还在嘀咕。二叔蹲在墙角,抽了口旱烟,慢悠悠来了一句:怕啥?人家查的是账,又不是查人。咱村的人,半夜不偷不抢,白天不骗不坑,怕他个鸟。
这话糙,但理不糙。人群慢慢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李慕雅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都散了吧,该种地的种地,该开店的开门。他们查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
王大爷拄着拐,从人群里走出来,慢悠悠地:李总,账,咱们怕不怕查?
不怕。
那怕啥?
怕的是有人查着查着,把白的说成黑的。李慕雅说。
王大爷点点头,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让查。查完了,把账单贴村口。白纸黑字,让全村人看。谁家的账经不起晒,谁家自己心里有数。
这话传出去,不到一个钟头,全村都知道了。赵晓雨把这段录下来,剪成短视频发出去,标题:《融资审查上门,全村人把账本摆上桌》。播放量半小时破了百万。
视频底下,有人留言:查吧查吧,越查越干净。也有人说:一个村,敢把账本晒出来,这村错不了。
赵晓雨把评论截图发给夏宇:宇哥,风向不错!
夏宇回:明天更不错。
下午,苏晚的电话打过来。她那边有点吵,像是工地的声音:
中午,审查组的人没走,在村委会食堂吃的饭。二婶端了四菜一汤上桌,领头的推辞:不用不用,我们自备。
二婶把菜一放:查账归查账,饭得吃。饿着肚子查账,账都查糊涂了。
审查组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坐下来吃了。二婶回来跟李慕雅说:李总,看他们吃饭那架势,不像坏人。
李慕雅笑了一下:他们不是坏人。坏人不会坐在这儿查账,坏人只会躲在背后写举报信。
下午,苏晚的电话打过来。她那边有点吵,像是工地的声音:夏宇,蓝湾的人,今天来我新店了。
来干什么?
消防检查。苏晚说,说有人举报,我新店消防不达标,停业整改。我让他们查了——三个灭火器,两个应急灯,疏散通道画得清清楚楚。检查的人绕着店转了两圈,说程序要走,整改通知单还是要下
你怎么办的?
我把整改通知单接过来,当着他的面,贴在门口。苏晚说,我说,整改我认,三天内改完。改完那天,请你再来查。查完了,给我写个,贴在同一张门上。
夏宇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是不打算歇业整改了?
歇什么?苏晚说,我白天营业,晚上整改。三天,我自己盯着改完。他们不是要我停业吗?我偏不停。店门一开,粥一熬,街坊都看着——我苏晚的店,干净。
夏宇想了想:行。那三天后,检查的人再来,我让赵晓雨开直播,全程跟着。
那感情好。苏晚说,让他们当着全网的面,给我写合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苏晚又说:夏宇,他们想让我关店。我不关。我的店,开一天,就卖一天的粥。
夏宇握着电话,站在村委会二楼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一地。
苏晚。
第五家店的铺面,找好了吗?
找好了。苏晚说,在城西美食广场对面。就是……对面刚开业,招租的牌子挂得挺大。
挂他的。夏宇说,你只管开。粥香不怕巷子深,何况是开在正对面的店。
苏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那我开。开在他眼皮子底下。
挂了电话,夏宇站在窗边。审查组的人正在村委会二楼那间腾出来的办公室里,一张一张翻账本。
李慕雅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楼下那间办公室:账,我都核对过了。三年前的流水,一笔一笔,对得上。他们翻不出花来。
他们翻不出来,不代表他们不翻。夏宇说。
那就让他们翻。李慕雅说,翻得越久,越说明他们心里没底。真要查出问题,他们早就封账了,不会坐在那儿一杯茶接一杯茶地喝。
夏宇转头看她:你就这么笃定?
我算过。李慕雅说,蓝湾的人,查账从来不超过三天。查超过三天,说明账上干净,他们下不了手。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里十一点,夏宇的手机响了。是钟建平:夏总,蓝湾那边有新动作——他们的人,今晚在县城,跟几个供应商吃饭。许衡的联盟里,有人去了。
夏宇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双村河的水声哗哗地响。他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话:锅在,灶在,人都在。
钟律师,他说,订机票,我明天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