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今年开得比往年早,一月十几号就办了。
林清雪那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长裙,出门前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他还在看她,她走过来把他下巴抬了一下:“看什么。”
沈渡说:“姐姐,你穿这个好看。”
她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在他下巴上捏了捏,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二点了,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水味,他听见院门响的时候从次卧出来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
她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见他站在楼梯上,说:“还没睡。”
“等你。”
她扶着楼梯扶手上来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手指在他发顶停了一拍,然后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第二天她靠在床头翻手机,他端着水进去的时候她正翻到一条工作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了。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偏头看着他:“今年年假批得早,后天走 ”
“回叔叔阿姨那。”
她说:“嗯,待几天,然后带你们去江南待一个星期 ”
……
出发那天早上他把行李箱从楼上拎下来,大黄已经在院子里等急了,围着他的脚转了好几圈。
它比刚来的时候大了好几圈,站起来头能顶到他的膝盖,黄色的毛油亮亮的。
她给它套上胸背带和牵引绳,把它放进后备箱的航空箱里,它趴在里面哼了两声就安静了。
车上了高速之后他靠在副驾上睡了一觉,中间醒了一次,窗外的农田从绿色变成灰褐色,树上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道道细线。
她开着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到的时候是下午,她妈站在单元门口等着,看见车拐进来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些,但笑容还是那个样子。
她拉开副驾车门的时候他叫了声阿姨,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壮了。”
她爸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朝他点了一下头:“路上累不累。”
他说不累,她爸转身往楼道里走,拎着橘子走在前面。
进门之后她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壁的声响从厨房持续地传出来。
她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泡了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微苦,回甘在舌根慢慢散开。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清雪来帮妈端菜。”林清雪站起来走进厨房,端着两盘菜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她妈跟在后面端了汤和青菜,她爸把电视关了,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
她妈先给他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块排骨。她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妈倒了半杯。她妈举起杯说:“来,快过年了。”
四个人碰了一下杯,她妈抿了一小口,她爸喝了一大口,她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
她妈问起他们年底的安排,她说:“在这边待到年三十,然后去江南那边住几天。”
她妈点了点头:“去那边好,冬天人少,能好好逛逛。”她爸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说“你们去的时候带上厚外套,那边湿冷。”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慢,早上她妈煮粥蒸包子,他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她爸出门遛弯,她妈收拾碗筷,他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电视。
下午她妈拉着他去菜市场买菜,他拎着袋子跟在她后面,她妈挑菜的时候他在旁边等着,偶尔帮她妈拿一下高处的塑料袋。
她妈边走边跟他说:“清雪以前小时候也这样,跟在我后面拎菜,拎着拎着就嫌重不肯拎了。”
“姐现在也不拎”。她妈笑了一下,“她现在忙,没空拎。”
年三十晚上她妈做了一桌子菜,四个人围着餐桌吃了很久,她爸开了一瓶新的白酒,给她妈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妈喝了两口脸就红了,靠在椅背上说:“你们明年还回来吧。”
“回。”她妈说“行。”
她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着没说话。
吃完饭她帮他妈收碗,她妈站在水槽前面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盘子,她妈偏头看了林清雪一眼:“你们去江南那边住哪。”
她说:“订好了,一个民宿,在古镇里面。”她妈点了点头:“你们好好玩,别老顾着工作。”
林清雪说:“知道。”她妈把一个洗好的盘子递到她手里,说:“小渡也大了,你也别老把他当小孩管着。”
她接过盘子擦干放进沥水架:“我没管着他”。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临出发去江南那天早上她妈站在单元门口,帮她把外套领子翻好,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行了,走吧。”她爸站在她妈身后,手插在口袋里,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她妈说:“路上慢点,到了发消息。”她说好,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跟在她后面坐进副驾,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妈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搭在门框边沿上,看着他们的车拐出小区门口。
(林清雪父母决定不打扰两人相处的机会,临时决定不去了。)
……
他把视线收回来,她正开着车,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嘴角平着。
车开上高速之后她把音乐打开,窗外的田野在冬天的日光下铺成一片灰褐色的平面,延伸到视野尽头。
江南的冬天比他们那温和得多,车下了高速之后窗外的景色从灰褐色的平原变成了一片片水田和矮山,路边偶尔闪过几丛绿得发暗的竹林。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但不像那样刺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远处烧稻草的烟味。
她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格:“这边比家里暖和吧。”
他说:“嗯,不用穿那么多。”
民宿在古镇外围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灰瓦白墙,门口种着一棵老樟树,树冠很大,把半个院门都罩在下面。
她推开木门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有一只橘猫正趴在石阶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又趴回去了。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接过她的身份证看了一眼,递了房卡和两张早餐券:“二楼左手边,房间朝南,窗户对着内河。”
她道了声谢,拎着行李箱上了楼。
他跟在后面,大黄被寄养在老家那边的宠物店了,走之前他在笼子前面蹲了一会,它舔了舔他的手指,他站起来的时候它叫了两声。
她走在前面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樟树,枝丫上挂着几串红灯笼。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靠着里面那面墙,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陶瓷台灯。
窗户朝南,推开之后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内河,河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浅绿色,河面上有一条乌篷船慢慢地划过去,船桨在水里划出一道细长的波纹。
窗台下面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碟瓜子,她把行李箱放在床尾,打开来把衣服挂进衣柜里。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那条河,然后转过身来坐在床沿上。
“累不累。”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
“还好。”
她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手指在他裤子的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明天开始带你好好逛逛,”她说:“这边不大,两天就能走完,剩下几天我们就待着,哪也不去。”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搭在他膝盖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河面上的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窗框里被午后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中午他们在巷子口的一家小馆子吃了饭。
她点了几个当地的菜,清炒河虾、油焖春笋、一条清蒸白鱼。
菜上得快,她给他夹了一筷子河虾放进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鱼,他低头吃着,她坐在对面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巷子里来往的人。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虽然年已经过了但红灯笼还没收,在灰瓦白墙之间衬出一片暖色。
她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手臂偶尔碰一下他的手臂。
下午他们沿着河边的石板路走了一段。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有人在岸边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走在她旁边,看着水面上倒映的灯笼和屋檐,偶尔停下来看一眼。
她站在一座石拱桥上偏头看着河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搭在脸颊上,他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河面,桥下的水波在风里微微晃动着,把灯光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
“累不累。”她偏头看着他。
“不累。”
“那再走一段。”
她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石板路走过了两座桥,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着枯了一半的藤蔓,墙角的水沟里有水在流,声响细细的。她在一扇朱漆木门前面停下来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砖雕,手指在门框边沿摸了一下:“这是明代的。”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砖雕上刻着一只鹿和一棵松树,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他跟上去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晚上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换了一件宽松的短袖。
他坐在窗前的藤椅上翻一本从床头柜上拿的旅游手册,翻了两页放在旁边。
她走过来坐在对面那把藤椅上,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那条暗下来的河。
河边有人放了一盏河灯,小小的光点在水面上慢慢地漂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桥洞底下。
“明天带你去东边那条街,”她说,“那边有家做定胜糕的老铺子,早上排队的人不多。”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一下。
她跟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手里的手机抽走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她的手指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慢慢捋着。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两道墙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她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手指继续捋着他的头发,过了一会她把他放平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自己躺在他旁边,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