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天气变得不太稳定。
早上出门的时候阳光还照着，到了下午就阴下来，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沈渡走在放学路上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空气里的潮气贴着他的脸。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的时候她正握着方向盘，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开音乐。
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面。
“雁姐住院了。”她说。
他正在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雁姐姐怎么了？”
“换季，感冒引起的肺部感染。前天进去的，昨天给我打的电话。”她发动了车，车驶出校门口那条路之后她才又开口，“之前恢复的那点气色，又没了。”
他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到家之后她换了鞋走进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车钥匙和外套。
她说：“我去医院看看她，晚饭你自己吃，冰箱里有菜。”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他说：“我能去吗。”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今天先别去了，医院那边探视时间有限制，我看看她情况再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一个人吃了晚饭，把碗洗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写了一会作业，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她来接他，他坐进车里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说了几句之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雁姐要跟你说话。”
他接过来，屏幕上是沈雁的视频画面，她靠在病床上，背后是白色的枕头和浅蓝色的床单。
她的脸色比他上次见她的时候淡了很多，颧骨上那层健康的光泽正在被一层灰白色替代，但她的嘴角仍然弯着，像是那点弧度是她身上最后一件不肯脱掉的外套。
“小渡。”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一些，尾音还带着一点沙哑。
“雁姐。”他低头看着屏幕里的她，“你还好吗？”
“还行，就是换季没扛住。”她偏了偏头，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四月开始复习初一的内容了，作业挺多的。”
“那你好好学，别分心。*她咳了两声，抬手用纸巾按了一下嘴角，“你姐姐天天往医院跑，你一个人在家别偷懒。”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雁姐，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再观察几天。”
“那要好好吃饭。”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下画面外，像是在看站在她旁边的人。
她说：“把手机还给你姐姐吧，我跟她说两句。”他把手机递还给她，她接过去贴在耳边听了一会，说“行，我明天再来。”然后挂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发动了车。“雁姐情况怎么样？”他问。
“不太好。”她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转头，“肺部感染比预想的严重，她本来底子就差。”
他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想起了沈雁上次在海南的时候坐在车后座朝他笑的样子，想起了她站在花店门口朝他摆手的样子，想起了她在草坪上仰头看星星时侧脸上那道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那些画面正在他脑海里缓慢地叠在一起……
回到家之后她换了家居服走进厨房做饭。
林清雪说：“过两天你要是有时间就去看看她。”
那天下午放学，林清雪在车里跟他说：“今天我送你过去，你自己去看她，我晚上还有会要开。”
车停在医院门口，她帮他解开安全带的时候顺手把他外套领子翻正了，手指在他肩头按了一下，说：“待会自己打车回来。”他推开车门走下去的时候她没再多说什么，车在他身后掉了个头开走了。
他走进住院部大楼，在电梯里按了七楼。走廊很长，光线是冷的，墙壁下半截刷了浅蓝色，上半截是白的。
他找到病房号，门虚掩着，他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沈雁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翻开。她看见他进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来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和一碟切好的苹果，苹果已经氧化了，边缘泛着一层浅棕色。
她的脸比视频里更淡一些，颧骨上方那层光泽已经完全退掉了，只剩一层干燥的皮肤绷着骨骼的轮廓。
“你姐呢？”
“她说有会要开，让我自己来。”
沈雁偏了偏头，“她最近忙坏了。”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她的手指搭在被面上，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形成一道青蓝色的纹路。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他。
“还行，复习初一的东西。”
“你成绩那么好，不用太紧张。”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那杯水，喝了一口，杯沿放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你姐跟我说过，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还没想好。”
“快想。”她偏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时间比你想象中快。我总觉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没这么高，一转眼你都比我高出那么多了。”她抬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手悬在他头顶上方一个位置，然后放下了。
“你好好养病。”他说。
“嗯。”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小渡，你……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记得带来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她笑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在苍白的脸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姐……，她自己都没怎么谈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搭在床沿上。她没有再说话了，伸手把那碟苹果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一块。”
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苹果已经软了，甜味变淡了。
他坐了大约半小时，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站起来准备走，她叫了他一声，他回头，她说：“好好读书。”他点了点头。
打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块一块地往后移。
到家之后她还没回来，他换了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翻到白天学过的那一页，开始做题。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然后是她换鞋的声响。
他听见她走进卧室换了衣服，又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喝了一杯水。
然后她的脚步声走到他门口，他正在写最后一道题，她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站了一会说：“去了？”
“去了。”“她怎么样了。”
“咳得比视频里厉害。”她嗯了一声，脚步声走回卧室了。
晚上他躺下来的时候她也躺下来了，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她的手臂搭在自己枕头上方，没有碰他。
她说：“沈雁那个病不太乐观。”他在黑暗里没有说话，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她让我帮她把花店那边的事交接一下，说她可能有一阵子回不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他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
他在想沈雁病房里那碟氧化了的苹果和沈雁说的那句：
“时间比你想象中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