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拧了两圈才开。
沈渡听见动静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会儿她已经进屋了，鞋甩在玄关，一只歪着一只立着。
她扶着墙走了两步，步子还行但就是慢，比平时磨叽。外套搭胳膊上没脱，头发从领口那儿钻出来几根，乱七八糟贴脸上。
她瞅见他站沙发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今天喝得比上回少吧，眼神还能对焦，认得是他。头歪了歪，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往沙发那边走，走到他旁边把胳膊上那件外套顺手塞给他。他接过来，布料上还有她身上的温度，温的。
“沈渡。”她叫他，声音比平时轻，尾音拖着。
“嗯。”
“去给我打盆洗脚水。”说完一屁股坐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瘫，腿伸直了。脚踝露裤腿外面，脚趾头还动了动。
沈渡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卫生间了。热水拧开试了试水温，调到比洗澡水凉点儿但比体温热，接了半盆端出来。
端着盆走到她脚边放下的时候水面晃了一下，溅出来两滴在地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水，又抬头看他。没说话，把脚抬起来伸进去。脚趾碰到水的时候吸了口气，说了句“烫”。
沈渡蹲下去用手探了一下，他觉得不烫啊，但她说了烫就又去接了点凉的倒进去。她再伸进去的时候没吭声了，整只脚沉水里，水面淹到脚踝往上。
“洗脚。”她说。他蹲那看着她，她脚泡水里没动。沈渡伸手进水里，水是温的，他手指碰到她脚背的时候她脚趾蜷了一下又伸开了。
他托起一只脚，拇指从脚跟往脚趾方向滑过去，指腹压过脚心，又按了按脚趾缝。
她靠在沙发上低头看他。沈渡盯着那双脚，但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她目光落他头顶、后颈、后背弯下去的弧度上，一道视线从上面压下来，不重但一直有，像一只手从上往下按着他，不让动。
他继续洗，指腹绕着她脚踝骨边划了一圈，把水珠蹭掉了。她那只脚放回水里，他又换另一只。
“你手变大了。”她突然说。
沈渡没抬头。他手里那只脚比她自己的小不少，手指握着她脚踝确实能一圈握过来还多。
他拇指按在她足弓那儿，稍微使了点劲，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舒服。”她说。
他又按了一下，拇指沿着足弓推上去到脚掌前端。她脚趾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脚趾尖蹭过他掌根。
他放下这只脚，两只都洗完了。端着盆站起来去卫生间把水倒了，盆冲了冲放架子上了。
回来的时候她还瘫沙发上没动，腿伸着，脚搁刚才放盆的地板上，脚面上水珠还没干。
他拐到卫生间门口拿了条干毛巾回来蹲下，把她两只脚从地板上捞起来搁自己膝盖上，用毛巾包住擦干。
擦得不重也不算轻，毛巾从脚趾擦到脚踝，她小腿肌肉在他手指底下偶尔绷一下。
擦完了把毛巾叠好放沙发扶手上，站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看他。
这回她看他的角度跟上回不一样。
她靠沙发上，头微微歪着，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胸口再到他刚擦过她脚的那双手上。
那种眼神跟平时不一样，里面的东西沈渡见过，但不经常见。像她翻他书包时看那张课表的样子，有一种在评估的味道。
他站沙发前面……
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把腿收回来盘沙发上，手撑着垫子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呼吸里混着酒气。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完手掌顺着他肩膀滑下来按在他上臂上，握了握。
“你变结实了。”说这话的时候拇指在他上臂外侧按了一下，按到肌肉那儿。
然后松开手往卧室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明天晚点儿起，周末嘛。”
她进卧室了。沈渡站客厅里，低头看自己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洗过她脚的水汽，已经凉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去卫生间冲了遍手，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打在指缝里，把水汽冲掉了。
回卧室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换了件睡衣侧躺着，手机屏幕亮着，在看什么东西。他爬上床躺下，她锁了屏放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他。看了他几秒，她说“你过来”。
他往她那侧挪了挪，她伸手把他揽过去，让他侧躺的时候额头抵着她锁骨。她另一只手搭他后脑勺上，指腹在他发际线上来回划了两下。
“最近别跟那个方小雨说话，知道不？”
“知道。”
“你听姐姐话就好。”她把下巴抵他头顶上，“姐姐对你这么好，你得一直听话。”
沈渡的脸贴着她锁骨下面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她手指还在他后脑勺上慢慢捋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闭着眼，听着她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他想起刚才她看他那个眼神，像看一件东西，一件她亲手做的东西。
那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落定，也没散。
她捋他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你困了？”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他想了想，没想出来说啥。侧了一下脸，鼻尖蹭过她睡衣的布料。
她手指又动起来了，继续捋他头发。他觉得她大概知道他没睡，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没问。就继续捋他头发，等着他自己理清楚。
他闭着眼，听着她心跳在耳朵边上一跳一跳的，很稳。他想她大概不会问他今晚在想什么，因为不管他理清楚啥，答案都不会变。
他不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