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争夺只持续了半炷香便被迫中断。
石台中央悬浮的三件虚神境法宝——血纹古剑、星辉墨砚、流动山水卷——在七人触碰石台的瞬间同时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那声音穿透岩壁向外扩散,宝地上方混战中的三派势力几乎是同一时刻察觉了异常。
柳白鹤一掌震开碧落宫主的毒网,白发在灵压中翻飞,转头盯向侧面岩缝的方向:有人从侧道摸进去了!
漱玉楼楼主手中玉印猛地翻转,虚神境法宝的威压全开,将整个山坳压出一圈下陷的土坑。他面白无须的脸上显出厉色:封住侧道出口!一个都不许走脱!
三名天人境同时收手,各自带着精锐弟子向岩缝包抄而来。
白无忧当机立断,一把捞起石台上三件法宝中最小的那方星辉墨砚塞进怀里,另两件他碰都没碰——拖不住三个,先拿一个再说!
七人原路退回,可岩缝出口已被堵了个严实。碧落宫十二弟子在外列阵,玉瓶中毒雾连成幕墙;漱玉楼楼主亲自立在出口上方,玉印悬在头顶蓄势待发;柳白鹤则提剑站在三丈外,剑锋遥指岩缝方向,天人境巅峰的剑意将整片区域的空气压得几近凝固。
白无忧在岩缝内停步,折扇一合:得,走不了了。打吧。
他转身第一个冲出去。
月白衣袍从岩缝中掠出的瞬间,碧落宫的毒幕首当其冲。白无忧法相天地直接开启,天地间一股巨力加持在他身上,身形暴涨至三丈高,月白锦袍被灵光撑得鼓荡如帆。他抬手一掌扫过毒幕,掌风裹着天人境的真元将十二只玉瓶中喷出的毒雾倒卷回去,碧落宫弟子惊叫着四散躲避。
可柳白鹤的剑已经到了。
剑光如白练横空,自东向西斜斩而至。白无忧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法相虚影的左肩掠过,将后方岩壁削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他趁势后退半步,腰胯下沉,手掌在虚空一抹——一道苍青色的剑光从他指尖涌出,如新月弯钩般反撩柳白鹤下盘。
浮光剑派掌门就这两下子?白无忧嘴上不饶人,身形却已横移三丈,避开漱玉楼楼主玉印砸下的重力场,您这剑法比我邻居家老太太切菜还慢三拍。
柳白鹤面色阴沉,不再言语,剑势陡然一变。浮光剑派的镇派绝学千锋碎影出手,漫天剑光如飞雪飘落,每一道都带着割裂空间的锐意。白无忧身在剑雨中心,法相天地凝出的虚影被剑光不断撕碎又不断重组,他左闪右避间竟在剑雨中穿插如游鱼,衣角被削去一片却没能伤到皮肉。
白老三接剑!慕容燕在后方喊了一声,将一柄备用的灵剑抛来。
白无忧凌空接住,握剑的刹那周身气势骤变。方才还嬉皮笑脸的散漫一扫而空,他横剑当胸,剑尖斜指地面,月白衣袍在灵压中猎猎翻飞。
看好了。他忽然偏头冲叶泠然的方向笑了一下,这招叫星垂平野阔
剑出。
苍青色的剑光自他剑尖涌出,初时只是一线,旋即铺展开来如平野尽头的星河倒悬。剑势浩荡绵延,不疾不徐却将身前所有剑光碎影一并卷纳入内。柳白鹤的千锋碎影被这道剑势裹住,竟是如泥牛入海般消散无踪。
柳白鹤脸色变了:这是什么剑法——
杜甫的。白无忧脚下一蹬,身形如燕掠向前方,剑光所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笔直的沟壑,把柳白鹤和漱玉楼楼主之间的站位强行切开,月涌大江流——
第二剑紧随第一剑而至。如果说前一道剑势如平野星河,这一剑便是江河倾泻、奔涌入海。剑光磅礴而沛然,自下而上挑起,将漱玉楼楼主玉印砸下的重力场从中劈开,余波扫过青木山腰,整面山坡的树木被齐根切断,断面光滑如镜。
两句诗念完,山河已被他斩出两道交错的裂口,青木山的主峰微微震颤,滚石簌簌下落。
碧落宫主趁他两剑间隙从侧翼杀来,袖中抛出三枚玉瓶炸裂,瓶中毒液在空中化为三只碧绿的毒蛇虚影,张口噬向白无忧后颈。白无忧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将三条毒蛇斩首,毒液溅在地面上滋滋冒烟。
碧落宫主你这毒不行啊,他闪身拉开距离,法相天地的虚影在他身后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巨大人形,抬手间掌风如雷,回去换个配方再来。
三位天人境的威能同时释放时,整座青木山撑不住了。山体从中间裂开,巨石滚落,树木连根拔起,地面像被一只巨手揉皱的纸张般翻卷起伏。那些还留在战场附近试图捡漏的炼虚境弟子和散修们终于彻底崩溃。
一个炼虚境中期的散修丢下手里的半截灵材拔腿就跑,三个天人境打起来余波都能碾死人!
碧落宫弟子撤得最快,她们本就擅长轻身遁法,墨绿身影在乱石间闪了几闪便退到了半山之外。浮光剑派的炼虚境长老护着内门弟子后撤,剑阵勉强撑住飞溅的碎石,可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得没有血色。漱玉楼的人最冷,领头的灰袍长老只是看了楼主的背影一眼,便默默带着下属退出了百丈开外。
叶泠然没有退。
她握着青冥剑守在岩缝出口侧翼的一块凸岩上,身后是慕容燕、顾长风和钱铁柱各据一方。天人境的战斗他们插不上手,可那些被余波驱散的炼虚境散修中有人铤而走险,想趁乱摸进岩缝摸尸捡漏——来的不是天人境,叶泠然手中的青冥剑就能斩。
第一个冲上来的散修是炼虚境初期,剑眉星目,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他看见叶泠然元道境中期的修为时嘴角露出不屑的笑,连出剑的架势都懒得摆,反手一掌拍来想将她震开。
叶泠然没躲。
青冥剑出鞘半寸,剑尖恰好迎上那一掌的掌心。天人境剑的雷霆从剑身传导而出,散修掌心的真元被雷霆击穿、溃散,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头瞬间麻痹。他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叶泠然的剑已经彻底出鞘。
一道青色的弧形剑光划破空气,将他胸前衣袍撕裂、护体真元斩碎、肌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散修踉跄后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前胸的伤口——一个元道境中期的小姑娘,一剑伤了他炼虚境。
叶泠然说。
散修捂着胸口转头就跑。
第二个冲上来的没这么好打发。炼虚境中期,使一杆长枪,枪尖上缠着赤红的火焰。他一言不发直接出枪,枪风裹着火浪朝叶泠然面门直刺。叶泠然侧身闪过,青冥剑横削枪杆,雷霆与火焰碰撞迸出刺目的白芒。她后退三步踩碎脚下岩石,借反震之力再度前冲,将青冥剑的剑势压缩到极窄的一条线上——林家河边看水时教她的技巧——剑锋如水流般贴着枪杆滑进,直刺持枪者的手腕。
枪杆脱手,掌心见血。
炼虚境中期的散修错愕地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抬头看了叶泠然一眼,终于认清了她手中那把剑的品级。天人境的剑……他低语一句,拾起长枪头也不回地退走了。
慕容燕在后方看见这一幕,吹了声口哨:白老三捡回来的这个姑娘,剑使得不错嘛。
苏晚晴蹲在叶泠然身后不远处的石缝里,小手攥着几颗止血丹随时准备递上去,眼睛亮晶晶的:泠然姐姐好厉害。
叶泠然没有回应。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战场中央,那里的灵压已经强到让她的衣袍紧贴身体、呼吸都需要分出一部分真元抵抗。三位天人境在地面留下的沟壑纵横交错,青木山几乎被削平了山头。
而就在这时,第四位天人境的灵压从北侧降临。
漱玉楼楼主原本一直没有全力出手,始终以虚神境玉印在侧翼牵制。此刻他忽然将玉印高举过顶,玉印上的灵光骤然暴涨——那方虚神境法宝终于被他催动到了极限,印面上的纹路全部点亮,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将白无忧所在的整片区域笼罩在内。
白无忧法相天地的虚影被光柱压得发出嘎吱声响。他脸色终于变了,连退数步避开光柱中心,月白锦袍边缘焦黑了一角。
老东西玩真的?他骂了一句。
可就在漱玉楼楼主催动玉印的同时,石台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那柄血纹古剑忽然自行飞出石室,剑身上的金色纹路疯狂流转,不偏不倚地朝白无忧的方向坠来。剑未至,剑气先到,将地面又犁出一道深坑。
白无忧抬头看见血纹古剑朝他飞来,当机立断伸手抓住剑柄。
入手的一瞬间,古剑剧烈挣扎,金色血咒纹路如活物般爬向他手臂。白无忧面色一沉,天人境真元全力灌注将血咒强行压下——可古剑尚未认主,反抗之力极强,他必须在压制血咒的同时应对另外三位天人境的围攻。
……不好玩。他咬着牙低声说,随即转身就跑。月白衣袍在风中鼓成一道残影,他提着一柄疯狂震颤的血纹古剑朝青木山外狂奔,身后三道天人境的灵压紧追不舍。
柳白鹤的剑光劈在他脚后半步的地面上,炸出一个丈余深的坑。漱玉楼楼主玉印的光柱从天而降追着他砸,每一击都将他前方去路封堵。碧落宫主的毒网从侧面铺展开来试图拦截他的轨迹。
白无忧跑出二十丈后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三道身影,咧嘴露出一个心虚的笑。
给你们的——
他抬手将血纹古剑往身后猛地一抛。古剑化作一道暗红的流光飞回战场中央,剑身上的金纹仍在疯狂闪烁,剑气四溢。柳白鹤、漱玉楼楼主、碧落宫主三人同时改了方向,各施手段朝古剑扑去。
我的!
让开——
柳白鹤你敢——
三人为抢古剑再度混战,灵光与剑影炸成一片。可就在他们互相牵制的空隙里,白无忧已经掉转方向往回杀。他法相天地凝到极致,三丈虚影一步跨出便是数丈距离,月白身影如同一道闪电重新冲入战场中心。
血纹古剑正被柳白鹤握在手中,白无忧上去就是一掌拍在柳白鹤肩头:拿来吧你!
柳白鹤被他拍得身形一歪,古剑脱手飞出。白无忧凌空接住,转身就跑。可漱玉楼楼主的玉印光柱已经砸下,逼他硬生生横移三步躲闪——就这三步的耽搁,碧落宫主袖中毒索缠上了古剑剑柄,猛地一拽。
古剑又飞了。
三个人围着那柄剑你争我夺,招式眼花缭乱。白无忧抢到手就跑两步,后面三人追上来他就把剑扔出去,趁他们互斗时掉头再抢。血纹古剑在空中抛来抛去,像一只烫手的火球,谁拿到就被另外三人联手招呼。
说好的虚神境法宝认主前安安静静呢——白无忧又一次抢到剑柄,腿上被柳白鹤的剑气擦了一道口子,疼得他龇牙咧嘴,这玩意儿怎么比泥鳅还滑——
他一脚踩碎脚下岩石借力跳起,古剑在手中转了个圈,面朝三位追来的天人境,露出了一个堪称无赖的笑容。
要不咱们商量商量,谁抢到算谁的,别打行不行?
回答他的是三方攻击同时砸来。
白无忧抱头鼠窜,边跑边喊:叶泠然接应我!往侧面跑!
叶泠然在凸岩上听见这一声,没有任何迟疑。她握紧青冥剑从岩壁侧面滑下,踩着崩塌的山石朝白无忧的方向狂奔。身后慕容燕、顾长风、钱铁柱紧随,陆沉无声无息地缀在暗处,苏晚晴跑得踉跄却一步没落下。
白无忧引着三道追来的灵压朝他们的方向冲,相距十丈时他忽然折扇一展,扇面上灵光爆闪——一道保命遁符被激发了。
淡金色的光膜将七人同时裹住。白无忧在光膜合拢的最后一瞬回头朝三位天人境挥了挥手:宝贝送你们了,下次再会!
金光一闪。
七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三双又惊又怒的眼睛。血纹古剑落在地上,剑身的金色纹路缓缓暗淡,归于沉寂。可谁也没注意到,白无忧怀里那方星辉墨砚的砚池里,墨色深处有极细的星辉无声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