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然在望月镇耽搁了半日。
白无忧替她付了药师的诊金,那老头拿灵光在她经脉里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小姑娘根基倒扎实,就是太薄了,元气亏空得厉害,得养。
开了几副养元丹方,又给她左臂的箭伤换了药,叮嘱三日之内不要与人动手。
叶泠然道了谢,当天下午便离开了望月镇。
她沿着传送门坠落的方向往回找——那片草甸、那条小河、孩子们踢球的缓坡——可她反复走了十几遍,连一根草都拨开来看了,什么也没有。
传送门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空间波动残留,连石门上的暗红纹路都没有半分痕迹。
她不放弃。
第二天天不亮又出去找,从草甸延伸到丘陵,从丘陵绕到河边,走遍了方圆数十里。
灵气充沛的好处此时显现——她走得脚底起泡,可经脉中真元流转不息,身体恢复得比在九嶷界时快得多。然而脚底的泡可以恢复,找不到的传送门却不会凭空出现。
第二天夜里,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双腿浸在冰凉的河水中,头顶星河灿烂。这里的星辰她一颗都不认识。没有九嶷界夜空中那柄形如长剑的天枢剑星,没有围着它转的三颗伴星。这里的星空陌生得像另一个梦。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静了好一会儿。
叶小迷妹——
白无忧的声音从草坡上传来,带着点喘。叶泠然抬头,看见他拎着一壶酒从坡上跑下来,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泥,玉冠也歪了,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
你果然在这儿。他挨着她在石头上坐下,把酒壶往她手里一塞,喝不喝?花酿,我从慕容燕那儿抢的。
叶泠然接过酒壶,没喝,只是握在掌心。壶壁微温,里面传来清淡的花果香气。
回不去的话——白无忧仰头看星星,语气随意得不像在安慰人,要不跟我混吧?我虽然开不起宗门,但养活一个你还绰绰有余。跟我混饿不着你的,虽然修仙人也根本不用吃饭,哈哈。
叶泠然偏头看他。十八岁的白无忧说这话时嘴角带笑,眼神干净,像在邀请一个新朋友加入自己的队伍,没有半点多余的念头。
她说。
白无忧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随即他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拍进河里:痛快!明天一早望月镇口集合,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第二天清晨,叶泠然准时出现在望月镇口。
白无忧的队伍一共六人。除了他本人,还有上次见过的红衣少女慕容燕、青衣少年顾长风、沉默的灰衣青年陆沉。另外新添了两个——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汉子叫钱铁柱,抱着一柄比他本人还宽的重剑;另一个是个文文静静的少女叫苏晚晴,背着一口药箱,腼腆地冲叶泠然笑了笑。
叶泠然。白无忧指着她跟大家介绍,新来的。捡的。
捡的?钱铁柱嗡声嗡气地重复。
就是捡的。草甸上捡的。白无忧面不改色,以后就跟咱们一起了,别欺负人家。
慕容燕翻了个白眼,凑过来上下打量叶泠然:你叫什么来着?叶泠然?这名字好听。别理白老三,他嘴上没把门的。你跟紧我,咱们队伍里就我一个女的……哦不对,现在两个了。
三个。苏晚晴弱弱地举手,我也是女的。
哦对,晚晴也是。那三个。
叶泠然跟着他们走出望月镇时,天光初亮,青寰界的灵气浓得像潮水,每走一步都在往她经脉里灌。这支队伍修为最高的是白无忧——天人境。其余人大多是元道境巅峰或炼虚境初期,放在九嶷界已算一方势力的中坚力量,可在青寰界他们自称散修小队。
今儿有好事。白无忧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折扇敲着掌心,我听说浮光剑派那边动静不小,掌门亲自带队往青木山方向去了,连闭关的太上长老都动了。你说能是什么?
顾长风接口:碧落宫的人也动了。我师兄的师妹的堂弟在碧落宫当差,说昨天半夜宫里灯火通明,去了二十多个内门弟子。
漱玉楼呢?慕容燕问。
没动静。陆沉难得开口,声音低沉,但漱玉楼的人向来闷声发大财,没动静才最可疑。
白无忧眯起眼睛,折扇在掌心一敲:三拨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去,那地方肯定有东西。咱跟上去瞧瞧。
青木山在望月镇以北百里,山势陡峭,林木葱郁。叶泠然跟在队伍中疾行,她元道境中期的脚程落在最后,苏晚晴陪着她落在队尾,偶尔递过来一颗补气的丹药。
你刚来青寰界,不习惯这里的灵压吧?苏晚晴细声细气地说,灵气太浓了反而容易撑胀经脉,你若是觉得丹田发胀就跟我说。
叶泠然点头。她确实有些不适应——九嶷界的灵气稀薄如溪水,青寰界却像瀑布般往体内灌,她的经脉在强行拓宽,疼得针扎似的,可同时也让她的真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她们赶到青木山外围时已是正午。白无忧带着队伍钻进一处密林,拨开枝叶朝下望去——山坳里聚了三拨人,旗帜分明。
东侧是浮光剑派,清一色白衣剑修,约三十余人,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瘦长老者,负手立在一块青石上,周身剑意凝而不发。叶泠然远远望去便觉一股锐气扑面而来。
浮光剑派掌门柳白鹤。白无忧压着嗓子说,天人境巅峰。那把剑不错,我眼馋很久了。
西侧是碧落宫,弟子们身着墨绿短打,人人腰间挂着一排玉瓶,瓶口封着朱砂。为首的宫主是个中年妇人,面色冷肃,同样天人境。
北侧漱玉楼来的人最少,只七八个,清一色素白广袖,像一群纸人立在树荫下。领头的是个看不出年纪的道人,面白无须,手中托着一方玉印,印面上微光流转。
漱玉楼楼主……顾长风皱眉,平时不露面的主儿,今儿亲自来了。
叶泠然仔细看了那方玉印,心头微微一紧。那玉印上的灵光与周围灵气的波动模式不同——更沉、更凝、像是被什么更高层次的力量灌注过。
虚神境法宝。她说。
白无忧转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你怎么看出来的?
灵气的波纹不同。叶泠然指着那方玉印四周,天人境催动的法宝,灵气会呈环状外扩;虚神境法宝的灵气是向内坍塌的,像黑洞一样吸着周围的元气。那个玉印周围的草叶都在朝它方向倒。
白无忧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行啊叶小迷妹,眼睛够毒。对,那玩意儿是虚神境的,麻烦就在这儿。他折扇一收,点着三支队伍,柳白鹤天人境巅峰,碧落宫主天人境中期,漱玉楼那个拿虚神境玉印的天人境巅峰。三拨人都到了,说明什么?说明底下这宝地,吃不下。
慕容燕凑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宝贝不止一件。白无忧眼里闪着光,那种少年人看到猎物时毫不掩饰的兴奋,三股势力各自盯上了不同的东西,没打起来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等宝地一开,各抢各的,顾不上别人。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队伍,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叶泠然身上。
咱们不跟他们抢大的。捡漏。他用折扇点了点山坳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岩缝,那地方灵气溢出的流向不对,肯定有暗口。等他们正面开打,咱们从侧面摸进去,能捞多少捞多少。
钱铁柱嗡声道:万一被发现了呢?
发现了就跑。白无忧理直气壮,本天才天人境,打不过柳白鹤我还跑不过他?实在不行——他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我还有几道保命的遁符,够把你们全拽走。
叶泠然站在队伍里,看着白无忧将计划铺陈开来,条理分明中带着惯常的不正经,间或插几句自夸。她想起九嶷界的白无忧——那个在六大天骄面前笑眯眯地把自己伪装成酒鬼散修的人,那个在星域外一剑横贯苍穹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眼前这个白无忧还太年轻。他还没学会把表情藏起来,还没习惯一个人扛所有的算计。可他的背影已经开始有了后来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影子——当你觉得他在胡闹的时候,他往往已经算到了第三步。
叶泠然。白无忧忽然叫她,你跟紧我。你元道境中期,在这个层次里太低了,待会儿摸进去找找有没有提升修为的天材地宝,我给你护法。
叶泠然怔了一下。
白无忧已经回过头去跟钱铁柱讨论从哪里潜入最隐蔽,语气轻快得像在商量今晚吃什么。他没有多问她的来历,没有追究她为什么满身是血地出现在草甸上,也没有质疑一个元道境中期的小姑娘有什么资格加入他的队伍。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把她划进了自己人的范畴。
叶泠然握紧青冥剑,剑柄上残留的雷霆温度让她掌心发烫。她抬起头,看见山坳里三派势力已经各自结阵,柳白鹤的剑意拔地而起、碧落宫主袖中玉瓶叮当作响、漱玉楼楼主将那方玉印缓缓举起——宝地入口即将开启,三方对峙一触即发。
准备好了吗?白无忧偏过头问她,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月白锦袍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叶泠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