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然跌入白光时以为自己会摔在石头上、沙地上,或者干脆在无尽坠落中耗尽真元而亡。可她没有。
身下是柔软的草,厚得像铺了三层棉褥子,草叶间渗出清冽的露水沾湿了她后颈和脸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香。她睁开眼,天光刺目,却暖融融的,像有人用最和煦的春日晒了她一身。
她躺了好一会儿,盯着头顶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她死了吗?
可胸腔里心脏还在跳,砰砰的,有力而急促。经脉中真元运转如常,甚至比以往更顺畅,周遭空气中涌动的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能带进大量精纯元气在丹田中自发流转。如果这就是死亡,那这天堂的灵气未免太过慷慨了。
她从草地上坐起来,看清了四周。
一片缓坡状的草甸向远处铺展,草色青翠欲滴,坡下蜿蜒着一条小河,河水清可见底,水面上飘着几片银白色的圆叶。更远处有低矮的丘陵,丘陵之间错落着灰瓦白墙的屋舍,聚成一个小镇轮廓。几缕炊烟斜斜升起,被微风吹散。
河边的草地上,三四个孩子正在踢一只皮球。
那皮球鼓囊囊的,被一个赤脚小男孩一脚踢得老高,其余孩子尖叫着追过去,笑声清脆得让人恍惚。叶泠然看了他们好几息,才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青冥剑还在她手中,剑鞘不知在传送途中丢到了哪里,此刻剑刃裸露,青莹莹的光映着她沾满灰土的脸。
她低头看看自己——满身是血,衣衫破烂,左臂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像是从修罗场里刚爬出来。这幅样子去问路,怕是要把小孩吓哭。
可她实在没有力气收拾自己了,只能走过去。
孩子们看见她,并没有被吓到,反而是那个踢球的小男孩率先停下来,歪着头打量她,眼神好奇多于恐惧。
姐姐,你受伤啦?
叶泠然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嗯,摔了一跤。小朋友,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男孩擦了一把鼻涕,指指身后的小镇:望月镇啊。
望月镇……叶泠然把这个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地理志或修士手札中见过,那这颗星球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什么星球?这里是青寰界呀。
青寰界。
叶泠然愣住了。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她生长的那颗星球自有名号——旧时的修士唤它青玄界,因它地脉中蕴着青玄母气,后来六大天骄降临,改称殖星乙七,白无忧斩了天骄之后,人们又悄悄改回青玄界的旧称。可青寰界,这三个字她确确实实闻所未闻。
青寰界是哪个星域的?她追问。
小男孩被问烦了,抱起脚边的皮球往后退了两步:不知道!你去镇上问大人吧!
说完他招呼伙伴们一溜烟跑了,皮球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停住,被最后跑走的那个孩子一脚踢进了河里。
叶泠然站在草甸上,风吹过来带着甜香,灵气在周身盘旋如细密的雨。这里的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阳光、青草、河水,空气里甚至没有青玄界那种因大战残留而挥之不去的焦灼气味。
她朝小镇走去。
望月镇不大,镇口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笔锋张牙舞爪。镇里的房屋多是石木结构,檐角挂着铜铃,被风吹出细碎的响声。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修士模样的人走过,腰间佩着低阶法器,说说笑笑,神色松弛。
叶泠然在镇口的水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又撕了条衣摆把左臂的箭伤草草缠住。血水混着泥土流入井台边的沟渠,她看着水中倒影——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头发结成一缕缕的,活像个流窜多年的逃犯。
她沿着主街走,想找间茶馆或药铺打听消息。可路过一间铺面时,她脚步骤然顿住。
那铺子门脸敞阔,门楣上挂着璞玉坊三个烫金大字,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和阵阵起哄般的叫好。铺子门口停着几辆灵兽拉的车,车辙里还嵌着新鲜的灵石碎屑。透过敞开的雕花木门,能看见厅中排着十几张长案,每张案上都堆着灰扑扑的原石,有人拿灵光照、有人拿小刀切、有人围着某块切开一半的石头激动得满脸通红。
赌石坊。
叶泠然本来对这些毫无兴趣。可她正要走开时,目光掠过厅堂最里面那张长案,钉住了。
白无忧。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头束玉冠,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暖玉佩。他比叶泠然印象中的白无忧年轻太多——脸颊的棱角还没完全长开,眉眼间的玩世不恭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可那张脸、那种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的懒散姿态,和青玄界那个一剑斩落天骄的白无忧如出一辙。
他身边围着四五个人,年纪相仿,有男有女。一个红衣少女正拍着桌子喊:开!开!我赌这块里面有青髓!
白无忧拿一块灰扑扑的原石在手里掂了掂,冲旁边的掌柜扬下巴:
掌柜的操起一把薄刃灵刀,小心翼翼地从原石侧面切入。石屑纷落,周围几个人屏住呼吸,待到石中露出一抹翠色时,所有人同时地一声叫出来。
出翠了!出翠了!
白老三你这狗运气——
什么叫狗运气?这是本天才的眼光!白无忧得意地一扬下巴,顺手把那块剖出翠色的原石往桌上一放,环顾四周,看看看看,什么叫作实力?这就叫实力!
红衣少女翻了个白眼,一把将原石抢过去抱在怀里:我的我的!说好开出好东西归我!
喂喂喂慕容燕你讲不讲道理——
旁边一个青衣少年慢悠悠开口:白老三你自己说送给她的,现在又要反悔?
我那是客气!你们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吗——
叶泠然站在门外,心中翻涌如沸。
她不认识这些人。秘境里那些与白无忧同行的熟人——算命老头、驱魔道长、陈小石——一个都不在。而眼前这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嬉笑怒骂间对白无忧毫无敬畏,显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旧友。
可白无忧在这里。年轻的、张扬的、把修为和骄傲都挂在脸上的白无忧。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她穿过几桌正兴奋切石的散修,径直走到白无忧面前。那一桌人同时抬头看她,目光在她满身血迹和破烂衣衫上顿了顿。红衣少女抱紧了怀里的原石,青衣少年放下了茶杯,另一个沉默的灰衣青年则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白无忧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掂着另一块原石,笑眯眯地打量她:哟,这位姑娘——找我有事?
白前辈。叶泠然压低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无忧挑了挑眉,表情愈发戏谑:前辈?我才十八啊。你认识我?
叶泠然心口一紧。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可那双眼明亮、张扬、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得意,干干净净,和青玄界那个在秘境里永远笑眯眯却什么都看不透的白无忧判若两人。
……你不认识我了?她试探着问。
白无忧把原石放下,双手枕在脑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姑娘,你这搭讪方式挺新鲜的。不过你既然能叫出本天才的名字,说明我的名声已经大到连你这种……呃……他上下看看她,这么有特色的姑娘都知道了?
旁边红衣少女嗤笑一声:白老三又飘了。
什么叫飘?我这是实事求是!白无忧伸手从桌上抓起一块刚才开出的翠色灵石碎片,往叶泠然面前一递,给,见面礼。本天才向来不小气。
叶泠然没有接那块灵石。她盯着他,把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白前辈,你是怎么把那几位天骄斩杀的?
桌边的笑声骤然静了一瞬。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白无忧也放下翘着的腿,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天骄?你说哪几个小喽啰?
叶泠然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玄天仙域的苏忘尘,浮屠之地的秦无敌,青莲仙域的云出岫,百花仙域的花非雾。她一字一字说,还有归墟仙域的苏浅,自在仙域的笑红尘。六个化仙境天骄降临青玄界,奴役三百六十万修士。是你假意投诚、挑拨离间,最后在星域外用九霄陨龙劫一剑斩杀了其中四个。
她说得很慢,把每一个细节都摆在明面上。她在秘境里没有亲眼看到域外那一战——那等层次的战斗,星域外的空间激荡被这颗星球的天地法则自动屏蔽了,地面上的人只能看见四道光柱熄灭、残存的剑痕横贯天穹。可落星涧废墟上那个幸存者伏在她脚边泣不成声地说是白无忧的时候,她从没有怀疑过。
因为只有白无忧能做到。那个从秘境第八层走出来时衣不染尘的散修,那个在六大天骄之间周旋数月却始终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人,只有他。
可此刻面前的少年白无忧听完她这番话,先是愣了三息,然后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说什么?青玄界?化仙境?他笑得前仰后合,差一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姑娘你是不是从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连化仙境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伸出一根手指:我给你讲讲吧。化仙境那玩意儿只在传说里有,咱们青寰界修为最高的那位老祖也才虚神境中期,那是镇守一界的底蕴。至于我——他骄傲地一挺胸,本人白无忧,天人境!天才!青寰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人境!怎么样,厉不厉害?
叶泠然站在他面前,只觉得浑身发冷。
天人境。他笑着把天人境三个字说得洋洋得意,像在炫耀一件新得的玩具。而青玄界的白无忧面对六天骄时,一个化仙境巅峰的人却要将自己伪装成玩世不恭的散修。
那个白无忧是装的。这个白无忧……是真心实意地为天人境骄傲。他还没有离开青寰界,还没有去过青玄界,还没有经历过那些。
你再说一遍,这里叫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
青寰界啊。白无忧歪头看她,终于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你到底从哪来的?怎么连自己待的地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叶泠然没有再问下去。她转过身,看见璞玉坊门外阳光灿烂,街上有小儿追逐笑闹,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沿街叫卖。一切平和得像是梦境,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必提防的松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冥剑。剑身上的银丝纹路还在微微发光,剑中雷霆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波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是不是受伤受傻了?白无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了几分关切,要不要找个药师看看?本天才可以帮你垫诊金,以后还我就行。
叶泠然回过身。她看见十八岁的白无忧从椅子上站起来,月白锦袍被门外的风吹得衣角轻扬。他面上带笑,眼神干净,身后几个年轻朋友也站起来——红衣少女慕容燕狐疑地打量着她,青衣少年劝了句人家伤着呢别逗了,灰衣沉默青年仍按着短刀随时准备出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日光里,轻却稳,那麻烦白前辈了。我叫叶泠然。
白无忧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朝她伸出手:走吧叶姑娘,望月镇最好的药师我熟——慕容燕你把那原石还我!
不还!你答应给我的!
我那是客套——
你什么时候客套过!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出了璞玉坊,阳光落在肩头,暖得让人想流泪。叶泠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雕花木门,门楣上璞玉坊三个烫金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