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八姑退回自己石府,门外月华洒在琉璃地上,门内只余一席蒲团,一案清水。
她合上门,脚下不停,径直到静室正中坐下,气息沉入丹田。
雪魂珠早已归入气海,此刻寒辉不散不浮,只在丹田深处往复吞吐,回旋一匝,便送出精纯元气。
那缕元气沿经脉而行,先入脐下,再转腰脊,寒中带润,润中自守,行过处,旧日虚处渐次弥合。
邓八姑垂目守一,先行白阳前十二幅坐功,存神采清阳,复引自身金炁,十二势过,真元已在胸腹流走。
坐功既毕,她起身换势,照白阳真解后图逐幅演行,身随图转,气随身转,意不外驰,法度不乱。
白阳真解本是动静相参,少了前段存神采炁,后段导引便失其根,少了后段导引,前段清阳便难化真元。
她曾走过金丹一路,这等门径,但这种玄门功法也是需好生修炼,今番重修,只差元气,不差法度,起手之间,自见旧功。
雪魂珠藏在丹田,珠中旧元已得李昀洗炼,杂痕尽去,只余寒水本性,每逢白阳真元运到气海,珠中便有回应。
一清一寒,在丹田里交会,先分后合,合处不杂,散处不乱,往昔残缺之处,也随这番周转,渐渐厚实起来。
她一遍遍行功,三百六十四幅图形,无一省略,无一失次,晨起如此,夜深如此,月缺月圆,也是如此。
五行广场周围几处石府,各自闭门,此间不闻人影往来,她石府之内,饮食都由外门轮换送来。
门扉启时,她招手取过,门扉闭时,她仍回蒲团,连日之内,再无旁事,心力尽数都在这一关上。
数日之后,白阳真元渐成规模,丹田吞纳之势,一日强过一日,雪魂珠中送出旧元,也比初时更见顺畅。
她盘坐时,气海之内,清阳之炁转作白阳真元,真元再受珠中旧元温养,便多出几分凝实,行在经脉,更见充盈。
这一番修持,不争快,只把旧元与新修真元反复熔炼,似磨一块旧玉,日日打磨,日日见光。
石府外松影移换,她昔年做过金丹修士,金丹以下诸般关隘,何处当提,何处当纳,何处须守,何处须转,皆有旧路可循。
此刻再借雪魂珠中本命旧元相助,新修白阳真元便如旧渠得水,行到闭塞处,自会冲开,转到断续处,自会接续。
一月之间,她石府之门,只开过寥寥数次,门外弟子见她闭关,也都不来惊扰,广场四周,一直清寂。
到了月满后第三日,邓八姑行完最后一遍白阳图形,再次回席盘坐,丹田中真元已自成周流之势。
白阳真元由气海而起,沿奇经八脉往复流走,先转督任,再涉冲带,周流一匝,便在四肢百骸生出回返之力。
回返之力再入丹田,便将原先散在各处元气一并卷回,气海之内,元气愈聚愈厚,已有圆满将成之象。
又过数日,清晨未明,邓八姑照常盘坐,顶门朝上,舌抵上腭,白阳真元方自丹田升起,雪魂珠忽在气海中一震。
珠中旧元应震而动,新修白阳真元也随之一转,两缕元气在丹田内正面交汇,初时仍分清寒清明,转瞬便融成一体。
经脉之间,微微泛起水华,水华不向外泄,只沿壬水将来要走路数先行试探,试探片刻,又尽数归回丹田。
邓八姑呼吸不乱,任真元自行周转,不添半分催逼,也不减半分守持。
周天既满,丹田忽生饱满之意,往日尚有一层未满之处,此刻已被真元尽数填实,气海沉沉,自成根基。
她收摄元气,再运一转,真元起落无滞,进退如一,筑基之关,到此方算真正圆满,重修根基,也在此刻重新打好根基。
邓八姑起身立定,双手当胸一拢,真元内收,石府中沉了片刻,她方才抬步出门,往山顶而去。
禹王山上晨色才开,云影尚薄,五行青石平台上,四面群峰起伏,松枝横展,远处尚带一层淡青。
她立在平台边沿,先朝五行洞府方向行过一礼,复又转身,低头看了脚下法咒纹路,照李昀先前所授,默记采炁次第。
白阳真解已至圆满,下一步,便该引采天罡壬水之炁,借水行开门,重返真人之境,这一层,她不敢省半点心力。
当日她未立时采炁,只在平台之上反复壬水功法,白日看山间水行灵机,夜里回石府默诵壬水法诀。
如此又过三日,她才择定夜深月白之时,重上峰头,月白如洗,细隙垂下一缕清寒,先在空中聚作淡色水华,继而往下,正正落向她顶门百会。
邓八姑盘坐不动,双手结印,舌下默转灵诀,顶门一开,那缕壬水清炁便自百会而入,沿壬水经脉路径徐徐下行。
壬水之炁初入时,色呈清寒,寒中带润,润中有沉静之势,行过泥丸、咽喉、膻中,所经各处,都被这一缕水华洗过。
她体内白阳真元闻势而起,自丹田分出一缕,顺法诀指引,往壬水经脉中缓缓送去,与那缕清炁迎面相接。
转化初时,两种真元各守其性,一者清明温和,一者寒润深沉,相触之地,细细水光自经脉里泛起。
水光并不外放,只在经络之内一圈圈推开,推到穴窍边沿,便复卷回,卷回之后,又将两缕元气再度裹入其内。
邓八姑守住法门,不争先,不求满,只任白阳真元一点点浸入壬水清炁,让两者自生磨合之势。
她昔年修持旁门法力,多有躁进之人,一念错处,便致经脉受损,真元逆冲,半身瘫痪,此理她历历在目。
此刻她依李昀所授,先守心,再守气海,待经脉中水华渐匀,方把第二缕白阳真元送入壬水清炁之中。
第一缕相合,第二缕相合,第三缕再入,三缕过后,经脉中的清寒之色已不再孤立,寒里带出一层白阳清意。
清意与水华彼此卷合,沿既定经路转回丹田,初入气海时,还显生涩,绕行一周天之后,便沉入气海深处。
邓八姑再引月下壬水清炁入体,再分白阳真元相融,一次次周流下来,丹田深处,终于凝出第一缕真正壬水真元。
那一缕真元初生之刻,色泽清黑,寒润自敛,不浮不躁,刚一成形,丹田中雪魂珠立时生出呼应。
珠中寒辉随之旋动,那缕新生壬水真元围着盘旋一周。
这一送一返,邓八姑体内真元转换之势,顿时通开,原先还存的一线隔膜,到此尽去,壬水真元,算是开始入门。
她仍不收功,继续采炁,继续转化,白阳真元化去一分,壬水真元便添一分,添到后来,水行根脚渐渐分明。
气海之内,雪魂珠居中,壬水真元环珠而走,白阳真元则在外圈往复运转,运转数次,再被纳入内圈,化作清黑水元。
一夜过去,月下清炁散去,邓八姑才将灵诀收回,缓缓吐出一口浊息,双手落膝,法印自解。
她起身时,周身元气已与先前不同,举手投足之间,寒润之意藏在骨里,白阳清正仍在,水行之性也已成。
真人层次,于她而言,不再只是旧日名目,而是今番重修之后,凭自家法门重新跨入,根底更实,转运更纯。
旧日金丹修士底蕴,也在此刻显出分量,采炁、调元、转法、定脉,诸般门道,都有自身考量。
她回到石府,只在室中继续把白阳真元一点点转为壬水真元,日夜行功,气海内水元越发厚重。
待到第三日夜里,她再度盘坐,雪魂珠自丹田中缓缓旋转,珠中寒辉比往昔更见凝聚。
邓八姑抬手合诀,口中低诵壬水法诀,先将一缕壬水真元送入珠外,真元绕珠而行,珠中寒意立时回应。
她今番重返真人,第一件事,便是祭炼雪魂珠,要趁此珠与新生壬水真元最契合之时,将它重新炼成本命法宝。
雪魂珠昔日被李昀抽去九成本源,终究元根受损,祭炼时更容不得半点粗疏。
邓八姑吐出雪魂珠,以壬水真元反复洗炼珠外寒层,再以雪魂珠自生寒辉回照珠心,不让本性走失。
珠外水华时聚时分,时而贴珠流走,时而离珠三寸,绕行一周后,再从珠顶沉入其中,沉入之后,珠中便明上一分。
她每祭炼一轮,便停一阵,细察珠中变化,停时守珠,行时炼珠,炼过一遍,再歇片刻,如此反复,昼夜不辍。
雪魂珠本与她命数牵连极深,此番得了新法新元,珠中寒辉渐次归拢,原先尚薄散之处,如今都朝珠心沉去。
沉到第四日,珠内寒华已不再浮游,外层一圈清润水华也愈发凝实,珠意更圆,水性更纯,比旧时更见圆融。
邓八姑抬手接珠,珠入掌心,冰润自守,她垂目观察片刻,再把珠子送回身前,以法诀催动壬水真元贯珠而过。
真元贯入珠中,珠内清寒水华顿时分作数层,内层沉,外层转,转到极处,又被她丹田中壬水真元牵回。
祭炼雪魂珠之外,她也不肯让彻地神剑落下,常在收珠之后,将神剑取在手中,横膝而置,以壬水真元徐徐温养。
彻地神剑属庚金锋锐,剑意本利,遇壬水真元,不走火克之路,反借金生水之理,让剑中锋芒先沉后聚。
她指按剑脊,壬水真元由掌入剑,剑身微颤,锋意不向外发,只沿剑内往复流走,流到剑尖,再回剑柄。
雪魂珠主寒,彻地神剑主利,珠与剑,一寒一利,正是她眼下最大依仗,珠已先行重炼,剑也须日日温养,不可偏废。
若待日后壬水真元更雄厚,再把彻地神剑炼为本命飞剑,那时剑珠并用,攻守之间,变化无穷。
她在石府中连祭数日,第七日夜里,珠中寒辉忽往内一收,整颗珠子随之一沉。
邓八姑见势,立时收束外圈真元,只留丹田主元与珠相接,任珠子循本命牵引,朝气海深处落去。
雪魂珠一入丹田,便在气海中定住方位,寒光深敛,不再四散,外放之时,只见清润水华一层,珠心自守。
她闭目再察,只见珠与丹田呼应无碍,壬水真元绕珠而行,周流自成,本命法宝,到此终于练成。
邓八姑收功起身,先在室中站定片刻,随后抬手一指,气海中雪魂珠随念自口中而出,悬在身前三尺,转动如意。
她指势再变,珠外清润水华一卷,珠身轻转,既能护身,也可离身而走。
再一收,雪魂珠便自唇前没入,重归体内,不偏不斜,直落丹田,去来之间,已与本命法宝一般无二。
邓八姑唇边微收,随即又取彻地神剑在手,剑才出鞘,寒室里便添一层锐意,剑中庚金之离也比往日更见分明。
她腕上一送,剑锋轻颤,未曾外扬剑芒,单只那缕透骨锋意,已沿石府地面铺开寸许,逼得案角清水都起了细波。
邓八姑收剑归鞘,暗自道,“等壬水真元深厚结丹后,也能入体了。”
次日清晨,她换过一身素衣,整冠束袖,先出石府,沿五行广场往五行洞府行去,要将重返真人之事,先禀李昀。
广场琉璃映日,四下无人喧声,她行至洞府之前,脚下一停,先朝洞府深处行下一礼,“弟子邓八姑,谢师尊前赐法门,今已重返真人。”
洞中并无回音,她看不到的洞府内五色神光仍在流转,光色之间,金白清锐,青光内敛,赤辉沉凝,黄芒厚重,黑华深藏。
邓八姑也没冒然进李昀洞府,收礼退后,转身离去,出五行广场后,先往狄胜男石府而行,要看看这对姐弟近日修行可有差错。
狄胜男正在府前空地演白阳图势,双臂舒张,图形接续并无脱漏。
邓八姑立在旁侧,道,“此势莫抬得过满,白阳真元先走腋下,再归肩井,你肘抬过,真元便外散。”
狄胜男当即收势重来,“谢谢师姐。”
她重演一遍,邓八姑看至收势,方才点头,“再往后,前十二幅坐功与你日月金轮根脚相合,不可贪省。”
狄胜男抱拳一礼,“师妹记住了,师姐今日气色大盛,可是功行又进了一层?”
邓八姑微微颔首,“已重返真人,往后你们修持白阳真解,若有难处,可多来问我。”
狄胜男面上顿现喜色,双手一拱,“贺师姐重登真人。”
邓八姑未在此久留,又转去狄勿暴住处,阿莽正盘膝吐纳,胸腹起落,三阳清炁入体尚算顺畅。
她抬手点了点他肩头,“三阳吐纳与白阳图解并行时,收势要先归丹田,再合口鼻,你这收得太早。”
狄勿暴抹了抹额角汗意,“师弟记下,师姐再看一遍。”
邓八姑在旁守着,看他把吐纳重走一轮,待其收势落定,方才颔首,“此法重在日久,不重一时长短,你莫只求多。”
狄勿暴连连应下,“是,弟子不敢乱来。”
她再下山去外门大禹坪时,雷虎正领一群外门弟子站桩练力,众弟子气息参差,雷虎自己倒还守得颇严。
邓八姑立在木殿前,看他们练完,方才招手,“雷虎,近前来。”
雷虎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弟子见过邓师姐。”
邓八姑打量他一眼,“你这吐纳,入炁有了,归元还弱,三阳之法,入肺之后,要沉入脐下,不可只停胸中。”
雷虎低头听训,“弟子明白,只是下沉那一转,总觉不能自如。”
邓八姑抬手按在他背后大椎处,壬水真元一点即收,“此处先松,清阳便可下行,你回头照此再练。”
雷虎再抱拳,“多谢师叔指点。”
邓八姑又看向那些外门弟子,“你们随雷总管修行,先把根基打实,待有合适时候自然进入外门学习吐纳之法。”
众弟子齐齐应诺,木殿前顿时整肃不少。
雷虎抬头看她,“师叔今日下山巡看,可是山门另有安排?”
邓八姑回身望向山顶方向,“师尊仍在洞中修炼,多半也到要紧处了,门中近些日子,更要谨慎。”
雷虎神色一正,“弟子会看紧外门,不让杂事扰到山顶。”
邓八姑点过头,便不再多言,自大禹坪缓步返回内门。
山风自栅栏外掠过,松影在坡上移动,她行至半山回首,山顶五行青石平台隐在云边,五行洞府则藏于崖下。
邓八姑立看片刻,方才转身再上山去。
她如今旧元归珠,壬水开门,重返真人,门中修持也有她一份担子,山顶那位掌教师尊,则很少管理门派,自己替他管理便是。
五行洞中神光回旋,五色神光流转不休,分明是五行天罡神雷将成未成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