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师太辞出五行洞府,琉璃台前重归清寂,李昀缓步走出五行洞府,负手望向洞外。
慈云寺斗剑,看似由毛太寻仇而起,真论根底,却远不止一人一怨。
毛太不过引火之端,火势既起,蜀中诸派早晚都要应声。
山门立在此地,便在局中。
李昀沿着玉清师太所说,细细往下推去。
慈云寺恶行既露,峨眉诸人既已齐集辟邪村,正邪两边,已不是遮得住的局面。
往后谁站哪边,迟早都得见真章。
龙门派立于禹王山,借禹王五行起家,又在蜀中地脉显形,名声未广,形迹却已露出。
真到蜀中诸家表态之时,若说龙门派能独自缩回山门,不问外事,只怕连山风都不会信。
李昀眸中神光微定,自己可暂在山中静修,来日弟子出山行走,遇上这等局面,也断无装聋作哑的余地。
是进是退,先得有个能立得住的说法。
念头转来转去,终究又落回修行二字。
无论他日亲往慈云寺,还是往后遣门人下山,先得有自保之力。
若无修为压阵,旁的思量,皆是空谈。
局势越明,越不能乱动。
五行广场琉璃澄澈,映着天边余晖,山月未升,松影已长。
他足下一点,五色遁光微微一卷,人已起在半空,径往禹王山顶而去。
片刻之后,遁光落定,五行青石平台静卧峰头,四面群山起伏,远近烟岚层叠。
山风自松间穿过,天光收敛,四野俱清。
邓八姑看师尊去山顶,也轻身而上,立在一旁,神容似有话要说。
李昀已看出她神色间还有未尽之意,当下抬了抬手,“你有话,便说。”
邓八姑微微躬身,立身后缓声道:
“弟子这几日陪玉清师姐说话,听她提起修道人行止,有一层意思,原想等师尊得闲再禀。”
李昀点头,“讲来听听。”
邓八姑略停片刻,“玉清师姐说,修道人闭门苦修,自是根本,只闭门守山,也未必便是全法。下山行善,济世救人,斩妖除魔,积累善功功德,于将来渡劫,最是紧要。”
李昀立在平台上,只听她继续往下说。
“她又说,善业深厚之人,天劫往往轻几分,道行于平日精进之间,也常有触动。若恶业缠身,或只知取利,不修外功,到了临劫之时,多半天劫更重,平日行功,也常有窒碍。”
李昀先前与玉清师太论慈云寺斗剑,只把此事当作蜀中大局来观,重的是门派立场,重的是正邪去向。
此刻经邓八姑一提,另一层意思,也是明白了。
李昀微微抬首,望向天边渐沉的云色,忽又想起先前朱洪一战,又想起自己破坛救人之时,那种丹气流转、法力随心的顺畅之感,前后虽只几件事,落在修持上,却是真实应照。
李昀眸光轻动,缓缓道:
“外功善业,果真牵动劫运。”
邓八姑应声道:
“弟子也是听到此处,方才有所触动。昔年为旁门修士,多重法宝,多重功候,对善功之类,嗤之以鼻。如今回头再看,那时多有偏处。”
李昀轻轻颔首。
这一界修行,山中苦修固然要紧,善功外业,也实实在在牵着道途进退。
难怪不少正道大派,对此看得极重。
他转念又想到,此界有些师门,宁肯迟传上乘道法,也要先令门人下山行善,积满外功,再授真诀。
此等做法,乍看极严,细想下来,却也有一番道理。
若善业不足,纵将高深法门拿到手里,也未必承得住。
修得越高,因果越重,劫数来时,反更难过。
正道老辈有些人有此等规矩,自有深意。
如此看来,慈云寺风波也未必全是祸端。
若将来顺势入局,斩妖除魔,护持生民,便可借此添一份外功。
只是这桩事,仍须先有足够底气,方可谈得上顺势二字。
否则一头撞入乱局,善功未积成,先把自己折进去,便成笑话。
邓八姑见他久久不语,便静候一旁。
她重修以来,根基坚固,行止间早无先前晦涩。
李昀收回远望目光,忽地转了话头。
“你的雪魂珠,可曾随身携带?”
邓八姑先是一怔,旋即应道:
“弟子日日带在身边,不敢轻忽。”
“取来我看。”
“是。”
邓八姑当即探手入怀,取出雪魂珠,双手奉上。
珠子才离掌心,平台之上便浮起一团寒润清辉,那光意内敛而不散,珠中雪华流转,只在深处,仍夹着几分不甚清净气机。
那几缕旧气混在寒华之中,如霜池底下埋着细絮,寻常人未必看得出,落在金丹目力之下,却分明可辨。
李昀将雪魂珠摄入掌中,五指微拢,金丹暗暗一转,以神识细察珠内层层气机。
珠子本源已十不存一,寒性本源却还未坏,邓八姑昔日散功之时,仓促封入其中的真元,也果然仍留着残迹。
他看过片刻,方才开口:
“此珠本源,眼下十不存一,不过你当时封入其中的旧元,尚有可取之处。”
邓八姑立时凝神,“请师尊示下。”
李昀掌中托珠,“你那时金丹已成,真元虽散,根柢仍在。若把珠中旧元先行提纯,再回转你自身重修的白阳真元,进境当能快上不少,且无后患。”
李昀不再多言,掌中雪魂珠徐徐升起半尺。
丹田之内,五色金丹沉沉旋动,丙火真元自其中分出,沿经脉上行,自掌心透出。
邓八姑听到此处,神色已是一振。
她如今重修白阳真解,虽进境不错,到底须一点点重头来过。
若能借回往年积修,自是莫大助力。
她不多话,当即退到一侧,“弟子请师尊施为。”
只见李昀那火意不见狂躁,反有清明之气,赤辉凝炼,如晨霞压雪,才一触到珠面,雪魂珠外层寒辉便先微微一敛。
寒珠本性属阴寒,遇天罡丙火,最易受克。
李昀只把火意收得极细,似丝似缕,缓缓朝珠中深处渗去。
赤意一层层透入,寒辉便一层层内卷。
少顷之后,珠心深处,那些旧气终于被逼得浮起。
那旧气原先蜷伏珠底,与寒华纠结一处,此刻受丙火真元照拂,慢慢松开,宛如冰魄之中尘絮翻卷,时聚时散,欲上未上。
李昀手掌平伸,神识分作数缕操控丙火真元反复洗过,将那旧元从驳杂之真元慢慢剥离出来。
每剥离一缕,便以火意炼去其中驳处,再以金丹法力略作束拢,令其归整成更纯净的元气。
这样做法,最费心神,也最见火候,稍急则伤珠,稍缓则无功。
平台之上,寒光与赤意交映,映得四周青石都生出两层颜色。
山风过处,清辉微摇,赤意却定在珠心深处,不动如针。
邓八姑盘坐一旁,目光落在雪魂珠上,见珠中旧真元一点点由驳转纯,寒华也随之渐渐清亮,胸中一口气,亦跟着缓缓舒展开来。
此刻旧元犹在,还能重回自身道基,已是平生未敢想之事。
李昀指间真元连转,始终不快不慢。
珠中原本散漫的寒气,在这番洗炼之下,渐次凝实。
暗沉之处,被丙火天罡一点点化开,旧气自杂处抽离,化为更纯粹真元。
整颗雪魂珠也受到影响,也由先前的浮散光泽,渐渐现出一种内蕴神采。
炼到中段,李昀掌中法诀微换,丹田内又分出甲木、戊土两股真元,不出掌外,只在体内一转,再借五行流转之势,轻轻调和丙火烈性。
如此一来,不伤雪魂珠本性,又能把珠中杂滓慢慢逼散。
水火之间,本易相冲,经五行一转,反生出几分相济之妙。
邓八姑看得分明,只见雪魂珠寒辉起落有度,再无先前那种浮薄散乱之相,珠中清华缓缓汇向正中,旧元也由散缕之形,凝作一团团细小雪芒,彼此呼应。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按住真元,不令自己扰乱乱心。
李昀继续催运金丹法力,剥离、洗炼、归整,周而复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余晖尽收,山月渐上,月色落在青石平台,与珠中寒辉互相映照,更添清寒。
珠心最深处,最后一点浊气,颜色灰白,最为顽滞。
李昀指尖微抬,丙火真元忽地内卷三分,只在珠心一点处轻轻一逼。。
那点灰白浊气顿时松脱,似被春阳照开的冻絮,缓缓漂起。
待它浮至珠面,李昀屈指一拂,将其自珠外轻轻抹去。
浊气方离珠体,便在夜色中化散,再不留痕。
这一刻,雪魂珠顿时一颤,整颗珠子都轻轻明了几分。
先前那层寒光,尚有散而不收之意,如今却圆转流润,清辉内敛,寒华沉在珠心,宛如一泓雪水凝成玉魄。
虽说本源仍远不复当年,却比先前纯净得多。
李昀收了真元,掌心赤意缓缓沉回丹田,抬手将珠送向邓八姑。
“拿去吧。”
邓八姑忙起身上前,双手接珠。
入手刹那,珠中寒意如水,直透掌心,比往日更显清明。
她低头细察,片刻之后,才郑重行礼。
李昀道:
“如今珠中旧元已净,正可借这股旧元,重修你自身白阳真元。让筑基根基再进一步。”
邓八姑垂首应道:
“弟子谨记师尊之言。”
她不再多说,当即就在五行青石平台上盘坐。
雪魂珠托在双掌之间,白阳真解缓缓运起,丹田真元循经流转,真元才一发动,掌中珠子便微微浮起。
珠中寒辉与她体内真元,本就多有渊源。
此刻经李昀先一步提纯,那股旧元如归巢旧燕,才受牵引,便与她如今所修的白阳真元缓缓接续。
两股元气相逢,不冲不逆,反是彼此融洽。
白阳真元清正,旧元寒润,缓缓一合,竟多出几分水乳交融之势。
平台之上,清辉渐盛。
雪魂珠时沉时起,浮在邓八姑掌上三寸,寒意凝而不滞,珠外又有一层淡淡白阳真元轻轻裹转。
珠中清寒,珠外清阳,一内一外,互相牵引,照得她周身都透出一层澄明之气。
李昀立在旁边,只以神识观其运转。
邓八姑重修以来,根基稳固,此番有旧元回补,等于把往年丢散的一部分修为,再度接回道途。
她呼吸渐缓,雪魂珠中的纯化旧元,也一点点循着白阳真解所引的路数,融入她经脉运转之间。
每一周天转过,丹田之中,便多出一分厚实。
月色渐高,青石台上映出人影与珠影。
山顶寂寂,唯有寒辉流转。
邓八姑这一坐,便去了许久。
起初,雪魂珠之中的寒辉还向外散着,似霜华铺地。
到了后段,那层外散之形却渐渐收回,珠中清光也一点点内敛,像是把漫开的雪色都重新卷入珠心深处。
李昀目光一凝,已看出到了关键时刻。
果然,片刻之后,雪魂珠自掌上悬浮,忽地轻轻一沉,顺着邓八姑运转真元的牵引,自她唇前缓缓没入。
珠子入体,直落丹田。
雪魂珠归入丹田之后,珠中先前提纯出的旧元立时生出反应。
寒润元机如积蓄已久的泉眼,一下子与白阳真元贯通开来,原本的丹田气海,顿时充盈不少。
邓八姑周身气机也随之一变。
如今旧元回补,经脉运转更顺,丹田吞吐之间,也已有了几分圆满气象。
清辉一收,再不外放。
邓八姑缓缓收功,起身立定,先朝李昀深深一拜。
“多谢师尊成全。依弟子眼下所感,不消几日,便可冲破筑基层次,重返真人之境。”
李昀看她一眼,颔首道:
“旧元归体,确可助你少走不少弯路,只此时仍不可贪快。先把白阳真元继续修到圆满,把根基彻底夯实,再谈更进一步的转修。”
邓八姑肃然应道:
“弟子明白。”
她如今是重新转修,自然不敢大意。
稍停片刻,她又合手问道:
“弟子还有一事,请师尊指点。待白阳圆满之后,后续当修何法?”
李昀并未立时作答,只在平台上缓步走了两步。
邓八姑昔年便与雪魂珠契合极深,此珠性属寒水,她又曾受寒毒折磨多年,筋骨气脉之间,早已带出一层偏向。
今时今日,若硬改别路,未必妥当。
李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你昔年修持虽杂,终究与雪魂珠相契最深,又历寒毒之厄,经年磨洗之后,体内水行之性反倒明了。待白阳真解修到圆满,可由水行入手,转修天罡壬水真元。”
邓八姑听到此处,连忙行礼,“请师尊赐法。”
李昀略作沉吟,也不再推辞。
他所得《合沙奇书》,内中五行法门俱全,壬水一路亦是上乘。
只是此书来历,往后总不好在门中明提。
既要立派,传承之名,也该早早定下。
当下李昀开口,将壬水真法一层层口授出来。
“你先记住,壬水之炁,主流转,主包藏,修此一路,先重采炼,再重归元。白阳真元未散之前,可借其清阳作引,把天罡壬水之炁徐徐纳入经脉,不可骤求其盛。”
邓八姑屏息凝神,逐字牢记。
李昀逐字逐句,将经脉走向、采炁时辰、行功次序,一一讲明。
说到壬水入脉之法,他又特意点出其中关隘。
“壬水初入,经络间易生寒滞,你已有雪魂珠镇在丹田,可借此珠作中枢,引水归海。先行手少阴,再转足太阴,待三转之后,再入冲脉,不可乱序。”
邓八姑应道:
“弟子记下了。”
李昀又道:
“采炼天罡壬水之炁,寻常月明松静之时,亦可行功。只是初转之际,仍要借山顶清气,少在浊地停留。”
说到这里,他心中已把这一路法门,从《合沙奇书》旧名之下轻轻揭开,另定为“五行真解”之一支。
往后龙门派中所传,不再牵出旧书因果,只从自家奇遇门庭出。
这一念定下,他口中所授,也顺势换了名目。
“此法以后,便是我龙门派《五行真解》一脉。你先修白阳,再转壬水,前后有承,正可相济。”
邓八姑闻言,神色更郑重了几分。
她将李昀口授法门,一段段复述出来。
经脉如何起,真元如何转,采炁如何行,雪魂珠又如何为中枢,她都照着原话说了一遍。
李昀听她复述,遇有稍差之处,便立刻校正。
“此处不是上提,是缓送。”
“转入带脉之前,要先在丹田绕一周。”
“采炁之时,心神只守珠心,不可分照四肢。”
两人一问一答,在平台月色之下,将整套壬水真法来回梳理。
直到采炁、行功、转脉三处关隘都说得透透彻彻,邓八姑复述再无错漏,李昀方才点了点头。
“可了。”
邓八姑当即再拜,“弟子谢师尊传法。”
李昀抬手止住她再行大礼,“法门虽授,你如今仍以白阳真解为先。雪魂珠才入丹田,旧元回补,也须数日工夫与你自身真元彻底熔成一体。此时若贪图新法,只会分神。”
邓八姑正色道:
“弟子定不敢躁进。”
李昀又道:
“这几日你仍在山中静修,待筑基尽去,真人之境稳定,再慢慢转壬水。彻地神剑属庚金锋锐,往后如何与壬水相配,也可另作推敲,不必一时尽求。”
邓八姑将这几句都记在心里,起身后退两步,重又执礼。
月华照在青石平台上,她掌中雪魂珠已沉入丹田,不复外现,周身气机却比先前更显清澄。
重返真人境,于她而言,已不再是遥遥无凭之事。
“弟子先行告退。”
“去吧。”
邓八姑应声退下,步子比以前轻快许多。
她沿着山脊缓缓下行,身影没入松影月色之中,不多时便不见了。
山顶重归寂静,只余李昀一人独立青石平台。
夜色已深,远山如墨,近处松风清冷。
五行广场与五行洞府隐在下方月华之中,琉璃映光,似有一层淡淡云气浮着。
李昀站了片刻,便又回望五行洞府方向。
慈云寺斗剑,外功善业,门人修持,三件事在心中轮转不休。
慈云寺之局,牵着蜀中诸派去向,估计自己门派少不了要参入其中。
善功外业是修道路上的另一条线,不显山露水,却可能在天劫时定轻重;门中弟子,则是龙门派立足之根,法脉如何延伸,全看这一批人能否立住。
三件事分属不同处,落到最后,仍要归于他自身这一颗金丹。
自己若不先把道行再推进几分,谈何领门中入局,谈何借风波积外功,谈何护住这座新立山门。
眼下看似诸事并来,实则主次还在眼前。
李昀环顾山顶夜色平静,忽地轻轻一笑,低声道:
“既来之,则安之,到了哪一步再说。”
话音落下,他已将杂念尽数收住。
外事如何翻卷,自有外事的时辰,眼前最该做的,仍是回到洞中,继续闭关,把手里的神通一步步炼深。
五行遁光既成,护身神光可缓一步,接下来,该把杀伐一路真正提上日程了。
李昀足下一点,身外五色遁华轻轻卷起,人已自山顶掠下,转瞬回至五行洞府之外。
琉璃广场清辉流转,映着他一身气机,五色一闪即收。
他入洞之后,径直回到琉璃台前,盘膝坐定。
洞府深处,五行灵机本与他丹田气息相应。
才一坐下,金丹便于腹中缓缓转动起来。
青、赤、黄、白、黑五色丹气自周身轻轻浮起,如云如雾,在琉璃台外回环流转。
李昀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丹田。
五行之中,遁法已成,壬水已备,甲木、丙火、庚金、戊土也都在金丹之中轮转无碍。
如今若要再向前踏一步,便须从五行生克之间,炼出真正用于攻伐的天罡神雷。
神雷之法,重在聚,亦重在发;重在五行之序,更重在天罡清炁之凝炼。
稍有偏差,伤敌未成,先震自身。
也正因如此,此法一旦炼成,威势也远非寻常飞剑法宝可比。
李昀心神沉静,将先前玉清师太所言、邓八姑所得、慈云寺将起之局,尽数抛入脑后,再不分心旁顾。
琉璃台上,五色丹光缓缓浮起,先只是薄薄一层,旋即愈转愈急,清光映满洞中四壁,宛如五行之气在夜里重新织起一张无声法网。
李昀再度入定。
下一步,道途所指,正是杀伐一路的五行天罡神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