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只维持了10日。
正午时分,驻地高空突然传来刺耳的破空声响。
正在值守、巡逻、静坐调息的所有弟子,身体动作瞬间全部定格。
所有人抬头仰头,脖颈僵硬,双眼死死盯着天际。
没人敢出声,没人敢乱动,整片驻地瞬间鸦雀无声。
四道身着深蓝宗门巡察长袍的人影,踏着低空灵力缓缓落地,稳稳站在中央广场正中心。
为首的巡察使者面容冷硬,眼神锐利,落地之后不看任何人,目光直接横扫全场。
身后三名执法随从站姿笔直,气息冰冷,双手贴身而立,浑身带着宗门执法的肃杀气场。
驻地原本四大领头人,此刻已经没人敢争抢权位。
范泽失踪之后,范家范洪主动接过驻地临时主事职权,全权看管驻地所有事务。
听到破空声的一瞬间,范洪身子猛地一僵。
他双脚钉在原地,肩膀瞬间绷紧,后背肌肉死死收紧。
两只手在身侧悄悄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指尖微微发抖。
他心里清楚,范泽失踪、范斜擂台殒命、两名弟子接连消失。
短短数日驻地连损修士,其中还有化神级别的主事,动静根本压不住。
宗门必定会派巡察使者下山彻查。
范洪不敢耽搁,低头抬手示意,带着刘家、王家、李家三位管事,快步小跑冲向广场。
四人跑到使者身前,同时深深躬身,腰杆压得极低,姿态恭谨到极致。
没人敢抬头直视巡察使者的眼睛。
范洪低头垂目,语速规整,声音沉稳,刻意压住心底的慌乱。
“属下范洪,现任驻地临时主事,带领驻地所有管事,见过巡察使者。”
巡察使者目光冷冷落在范洪身上,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他双手背在身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压得全场空气发紧。
“宗门监测到边境驻地灵力异动、修士接连陨落失踪。”
“半月之内,五人失联殒命,含一名化神主事、一名元婴高阶弟子。”
“本座奉宗门法令,下山彻查始末。”
“你身为临时主事,将所有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如实禀报。”
范洪听见问话,心口重重一跳,喉结连续滚动两下。
他脑袋垂得更低,眼皮快速颤动,心底瞬间飞速盘算。
所有事,根源全是范泽自作自受。
范泽贪财记仇、输赌约怀恨在心,深夜私自诱杀范奇,最后自取灭亡。
范斜嚣张跋扈,主动生死挑战,技不如人当场战死。
传话弟子,是被范泽亲手灭口。
整件事,半点都怪不到范奇头上。
更重要的是,范奇的手段太过恐怖。
无声无息、不留痕迹灭杀元婴、抹去化神。
一旦今天把范奇牵扯进来,使者强行调查、招惹范奇。
事后使者返回宗门,前脚走,后脚整个驻地所有人,都会被范奇无声清算。
范洪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贴身衣料全部浸湿。
他身子微微发颤,两息之内,心底彻底打定主意。
咬死口供,全部推给范泽私怨妄为。
死保范奇,半句异常不提及。
谁敢泄密,谁就是整个驻地的罪人。
范洪抬起头,面色端正,眼神平稳,看不出半分心虚慌乱。
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规整。
“回使者,所有事端,全部源于前主事范泽私人私怨、私自妄为。”
“此前驻地擂台,弟子范斜自持修为高强,当众主动发起生死挑战。”
“双方自愿签订生死状,公开比武,合规合法。”
“范斜修为不敌,擂台战败殒命,属于修士擂台正常生死胜负。”
他停顿一瞬,胸口微微起伏,继续稳妥禀报。
“范泽与范斜同族,私下心存偏袒。”
“范泽突然不知所踪。”
“随行弟子,一并失踪。”
“全程无外来邪修、无域外异动、无旁人插手。”
“一切祸乱,皆为范泽心胸狭隘、私怨作乱所致。”
说完之后,范洪再次躬身垂首,站姿端正,静待问话。
身旁刘、王、李三位管事,立刻同步点头附和。
三人神色一致、语气一致、说辞一致,没有半点出入。
“属实,全程公开,所有人亲眼目睹。”
“驻地无任何异常灵力波动。”
“所有弟子安分守己,无作乱之人。”
广场上数千名驻地弟子,全部低头站立,没人抬头、没人乱动、没人敢交头接耳。
所有人心里早就达成默契,死死闭紧嘴巴,绝不提范奇半分异常。
巡察使者眼神骤然一沉,目光死死盯在范洪脸上。
他一瞬不瞬盯着范洪的眉眼、嘴角、面部肌肉。
他想从细微神态里看出撒谎的破绽。
可范洪全程面色平静、眼神沉稳、呼吸均匀。
没有闪躲、没有僵硬、没有慌乱。
神态举止,完全是据实禀报的模样。
使者目光扫过另外三名管事,又逐一扫过全场弟子。
全场数千人,人人安分垂首,队形整齐,气氛统一。
没有一人神色异样,没有一人流露惊惧。
整片驻地,干净得过分、整齐得过分、安稳得过分。
使者眉头紧紧皱起,心底生出浓烈的怪异感。
但他找不出半点破绽,抓不住丝毫漏洞。
使者冷声开口,目光锁定范洪。
“擂台对战之人,是哪两名弟子?唤来当面问话。”
范洪心头微沉,指尖悄悄绷紧,但神色不变,立刻应声。
“是底层弟子范奇,对战殒命弟子范斜。”
说完他侧头抬手,示意身旁一名外门弟子传唤。
那名外门弟子身子微微一抖,低头领命,快步冲向西侧偏僻小屋。
全场所有人视线,全部悄悄偏向西边。
所有人手心冒汗,双腿微紧,静静等候。
片刻之后,破旧小屋木门缓缓推开。
林小阳缓步走了出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弟子服,身形单薄,脊背微微弓着。
走路速度平缓,步子落地极轻,没有半点声响。
脸上神色平淡,眼神木讷,不慌不忙、不好奇、不畏惧。
他一路跟着传信弟子,走到广场正中央。
面对高高在上的宗门巡察使者,面对全场所有人的注视。
他只是静静站立,身姿平稳,不躬身、不高傲、不谄媚。
巡察使者低头打量他全身。
元婴初期修为,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隐藏痕迹。
气息单薄普通,肉身观感平平无奇。
神态呆滞本分,完全就是一个胆小老实、埋头苦修的底层弟子模样。
使者开口冷声问话。
“当日擂台,你斩杀范斜?”
林小阳嘴唇轻动,语气平直无波。
“他主动挑战,签下生死状,擂台比武,我胜他败。”
使者继续追问。
“当夜范泽对你做了什么?为何唯独你安然无恙?”
林小阳眼神依旧平直,呼吸始终平稳。
“范泽训斥我擂台争斗惹事,言语斥责几句。”
“随后让我自行归返居所。”
“我离开之后,不知他后续动向,不知随行弟子下落。”
巡察使者死死盯着他的双眼,持续凝视良久。
他想捕捉闪躲、想捕捉心虚、想捕捉异常。
可林小阳全程眼神不乱、神色不变、心绪不惊。
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破绽。
使者转头重新看向范洪,语气越发冰冷。
“范泽身为化神修士,修为高深,怎会无故凭空失踪?”
“驻地之内,是否藏有诡异灵宝、隐匿邪祟、未知异动?”
范洪立刻躬身回话,语气笃定。
“属下每日巡查驻地灵力,无半点邪祟阴气。”
“驻地法器灵宝全部登记在册,无诡异之物、无未知秘宝异动。”
“范泽性情跋扈偏执,素来独断专行,此次失踪,谁也不知道原因!”
三位管事紧随其后,齐声佐证,口供丝毫不差。
全场数千弟子,静默无声,默认所有说辞。
巡察使者环视整片广场,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从业巡察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面。
一场死了元婴、没了化神的小案件,全场人证物证、口供逻辑,完美无缺。
偏偏处处透着不正常。
可他查无可查、抓无可抓、证无可证。
半晌,使者只能压下心底所有疑虑,冷声宣告。
“此案现有证据确凿,定为范泽私怨妄为、自取祸端。”
“擂台争斗合规,弟子无过。”
“此案暂时归档记录。”
“后续宗门会持续监测此地灵力,再生事端,唯你范洪是问。”
范洪立刻躬身领命。
“属下谨记法令,严加看管驻地,绝不再生祸乱。”
使者不再多言,衣袖一甩,转身腾空而起。
三名执法随从紧随其后,破空升空,转眼消失在天际。
直到巡察使者的气息彻底远离、彻底消失。
广场上所有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大片弟子抬手擦拭额头冷汗,手臂动作微微发抖。
不少人双腿发软,悄悄挪动脚步稳住身形。
全程紧绷的神经,这一刻彻底松弛。
范洪站直身子,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头看向静静站在原地的林小阳,眼底深处充满极致的后怕和敬畏。
刚才只要有一人乱说话、只要口供差一丝一毫。
今天整个驻地,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范洪看着林小阳平淡的侧脸,嘴唇微微颤动,没有敢开口说话。
他心里彻底明白。
眼前这个看似懦弱本分、苦修基础功法的底层弟子。
是手握全场生死、一言定所有人存亡的真正高人。
林小阳没有看任何人,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转身,依旧是缓慢平淡的步子,独自走回西侧小屋。
抬手关门,落锁,隔绝所有视线、所有议论、所有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