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离2003年春节还差十来天,公安单位陆续分批放假轮休。值班室里,周小蕊坐在长条木办公桌旁边,慢悠悠收拾随身行李,一件一件叠着换洗衣物,手慢条斯理抚平衣裳褶皱,脸上看着平平和和,外人瞅着只当她安心收拾东西,预备回老家探亲过年。
她摸出办公室的座机,翻出存好的号码,拨通周爱国的手机。电话“嘟嘟”响了好一阵子,远在深圳别墅沙发上闲坐的周爱国才伸手捞起搁在茶几上的老式直板手机。老爷子身子往后一靠,后背贴紧沙发靠背,刚听见听筒里传来女儿的声音,眉头立马紧紧拧成一团,嘴角下意识往下耷拉,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前大半年在乡下被人半夜砸玻璃、无端断电,家门口天天被丢脏东西,被逼无奈搬去城里又受楼下夜市噪音折磨,最后被迫千里南下投奔儿子,一桩桩糟心事全堵在老爷子心口,打心底里腻歪这个当警察却护不住家的闺女。
听筒那头,周小蕊语气装得委屈温顺,柔声开口:“爸,快过年了,单位放假我没别的去处,别的亲戚家里我也不方便登门,我想去你们身边,跟着你们一块儿过年。您跟我妈现在在深圳哪个位置?把地址跟乘车路线跟我说一下。”
周爱国抿紧嘴唇,腮帮子绷得发硬,本来张口就想找个由头回绝,随便扯两句住处不方便、屋子狭小住不下,打算糊弄过去,半点儿不想透露详细住址。
一旁坐在矮板凳上择橘子的朱翠玲听见手机里女儿的声音,手里剥橘子的动作顿住,抬胳膊轻轻撞了撞周爱国的胳膊肘,凑到他耳边压着嗓门念叨:“老头子,再怎么闹隔阂,那也是咱们从小养大的亲闺女。过年孤零零没地方落脚,咱们当爹娘的哪能狠心把人拒在门外?孩子有心过来团聚,就把地址告诉她得了。”
周爱国斜眼瞟了老伴一眼,胸口闷着一股闷气,手指攥得手机壳微微发紧,接连长长叹了两三口气,沉默磨蹭半天,才一字一顿,把别墅所在的小区名字、附近下火车坐哪路公交、哪个站牌下车、进小区怎么走,全细细说给周小蕊。
周小蕊在电话里连连应声道谢,语气依旧乖巧,挂完电话转身立马跑去火车站排队,买了一张跨省绿皮硬座车票,就等着发车动身去深圳。
王长贵夫妻俩带着王浩、王晴雨几个晚辈,早几个月就辞别老家,靠着周小光帮忙安排岗位、租好住处,常年在深圳落脚谋生;虎子独自先来深圳跟着周小光做事,媳妇带着孩子从加拿大坐飞机回国团聚,正好赶上春节。几家人都不用折返老家奔波,早早约好大年三十统一去周小光新买的别墅凑在一起吃年夜饭。
大年三十大清早,别墅从里到外忙得热火朝天。厨房里头切菜声、剁肉馅的声响此起彼伏,几个亲戚分工忙活,有的蹲在阳台择青菜,有的拿抹布挨个擦拭客厅实木桌椅。苏砚秋穿着一身干净居家卫衣,一会跑进厨房帮忙端食材,一会出来看管满地乱跑玩耍的自家小孩,时不时叮嘱孩子别磕碰磕碰家具。
上午九点刚过,登门的亲戚陆续上门。王长贵拎着一布袋子老家带来的风干腊肉、杂粮干货,朱翠兰跟在身侧,身后跟着王浩、王晴雨,刚跨进院门就笑着拱手:“小光,过年好啊,叨扰你们一家子了。”周小光赶紧上前伸手接下礼品,笑着回话:“姨夫姨妈客气啥,都是自家人,快进屋坐下喝茶。”
没过多久,虎子牵着刚回国的媳妇,怀里搂着年幼的孩子走进屋子,进门熟门熟路往沙发边上落座,随口唠着:“刚从机场接完老婆孩子,总算踏踏实实留下来过年。”
不少亲戚围着周小光,目光落在宽敞气派的大房子上,有人好奇发问:“小光,这么体面的别墅,首付花销可不低,哪儿凑出来的本钱啊?”
周小光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热茶,神态从容自在,笑呵呵回话:“运气全靠砚秋,她在深圳外贸公司接连敲定好几笔出口大单,公司给的大额提成,攒下来刚好凑齐这套房子的首付,一分来路不明的钱都没动。”
在场众人听完纷纷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夸赞苏砚秋能干、会赚钱,没有半个人心生怀疑。
周爱国、朱翠玲穿着周小光年前专程买来的新棉袄,稳稳坐在客厅主位沙发上,手里攥着瓜子不停嗑着。在深圳安稳休养小半年,老两口吃穿不愁,原先满脸的憔悴蜡黄全都褪去,面色红润光亮,看着满屋子热热闹闹的亲戚晚辈,眼神温和,时不时插话唠唠老家从前的琐事,脸上始终挂着松弛的笑意。
眼瞅着正午慢慢过去,厨房饭菜陆续出锅,房门“咚咚”被人敲响。朱翠玲起身快步走去开门,一拉开门,就见周小蕊怀里抱着一箱苹果,手上拎着两盒包装普通的点心站在门外。
周小蕊脸上堆起和善笑容:“妈,爸,我过来过年了。”
朱翠玲立马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礼品往屋里拿,眉眼带着笑意:“来了就好,路上坐火车折腾坏了吧?赶紧进屋歇脚,年夜饭马上就开桌。”
周爱国站在客厅原地,眼神落在女儿身上,过往积攒的别扭还没完全消散,脸色淡淡的,可终究舍不得真把亲生女儿拦在门外,默默往侧边挪了两步,侧身让出进门的过道,闷声道:“进来吧。”
广东深春天候温润,没有北方刺骨寒风,城区沿街迎春花市摆满年桔、各式鲜花,家家户户年味十足,别墅院墙外头断断续续传来鞭炮噼啪炸裂的动静,细碎烟火气顺着窗户缝隙飘进屋里。
一张超大圆形实木餐桌摆满整整一桌菜,海鲜、卤味、炖肉、小炒样样齐全,一大家子挨个落座,端起饮料、啤酒互相碰杯拜年。
饭桌上,王长贵端着玻璃杯感慨:“当初在老家日子熬得紧巴巴,多亏投奔小光落脚深圳,现在全家吃喝不愁,日子越过越踏实。”
虎子跟着点头搭话:“可不是嘛,我在这边跟着忙活,媳妇孩子从国外回来团聚,换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周小蕊手里捏着筷子,跟着大伙一块儿说笑唠嗑,嘴上陪着周爱国、朱翠玲闲话家常,一会问问二老日常作息,一会聊聊南方过年习俗,脸上看着满心团圆欢喜。可她耳朵一刻不停留意周小光、周海洋、周江湖三兄弟闲聊的内容,但凡谁随口提到生意往来、外出送货、异地出差这类零碎信息,全都不动声色在心里暗暗记牢。
周爱国只顾着拿起公筷,不停往周小蕊碗里夹大虾、炖肉,一边夹一边念叨:“在外办案常年吃不好,多吃点好的补身子。”朱翠玲也在一旁不停添菜,老两口满心都是一家人团聚的欢喜,满心认定女儿就是专程回家团圆,半点没察觉周小蕊借着探亲的名头,暗地里还在惦记搜集线索、完成单位布置的任务。
满屋饭菜飘香,欢声笑语接连不断,窗外鞭炮时不时响起,一屋子寄居在深圳讨生活的亲戚热热闹闹吃着年夜饭,表面阖家美满,唯独周小蕊藏着办案的私心,一边应付亲情,一边暗暗盘算往后怎么借着走动继续深挖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