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巷出来，二奎走了好一段，还是忍不住往身后看。
院门已经关上了，灰墙挡住了里面的视线，他却像还能看见地下那间屋子。走到巷口时，他差点撞上推煤车的老人，赶紧往旁边闪，等车过去，又回头看了一次。
林野骑车追上来。
“你再这么看，脖子先出问题。”
“我就是想再看一眼。”
“门都关了。”
“关了也想看。”
林野没搭理他，车轮压过石板路，很快把人甩在后面。二奎站在巷口，摸了摸棉袄里的钱包，嘴角一直往上翘。
林野赶到广播站时，苏晴刚结束准备下班。
她从单位出来，手上还夹着一张稿纸。见林野骑车等在台阶下，她把稿纸折好，塞进肩包。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钱师傅那边等着你量尺寸。”
苏晴脚步一顿。
“我的？”
“你不去，钱师傅量谁的？”
“上次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问过了还是需要亲身去测量一下比较好，这个是定制的。衣服做出来不合身，你穿的会不舒服也不够漂亮。”
苏晴被他说得笑了一声，把包递给他。
“你现在倒是想得周全。”
钱家裁缝铺的门帘换成了厚布，门框上的铜环被摸得发亮。钱师傅正给一件定制衣服收边，见两人进来，剪刀停在了布面上。
“上回看图的，是你吧？”
林野点点头。
钱师傅从柜台下取出图册，摊在桌上。里面的衣服大多不花哨，领口、袖边和衣襟用了些老式做法，但是样式端正贵气，颜色也好看。
苏晴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在那里。
林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女式上衣收腰窄袖，衣襟缀着一排盘扣，旁边配着男式立领短褂。两套放在同一页上，不显张扬，穿去见双方父母也合适。
钱师傅拿过图册，看了看那一页。
“这套我能做，不过工夫慢。盘扣要一颗颗配，领口和袖边也得用老方法收，布料选得好，穿几年也不会走样。”
“要多久？”
“布料齐了，半个月左右。”
钱师傅报出价格，苏晴马上把图册合上了一半。
“还是换个简单的吧。”
“这套不好？”
“好看，可太贵了。”
林野伸手把图册重新翻开。
“就这套。”
苏晴侧过身：“你别急着答应。”
“我看着合适。”
“你看着合适，钱也得你掏。”
“我掏得出来。”
她还要说话，林野把手搭在她手背上，手掌轻轻压了一下。
“别替我省钱。最近手里有钱，婚服做一套喜欢的，往后想起来也不后悔。”
苏晴没再争，耳朵却有些发热。钱师傅拿软尺过来，量了她的肩宽、袖长和衣长，又让林野站直量身。
“男式的别收太紧。”钱师傅说，“你肩膀宽，穿紧了抬胳膊都费劲。”
“听您老的。”
“你小子倒是省事。”
“我不懂这个，您做出来能见人就行。”
“还敢打趣我这老头。”
林野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钱师傅低头记下尺寸，在布料册上选择好了适合的布料。
离开裁缝铺，苏晴一路没提钱。走到车站附近，她才问：“你手里到底还剩多少？”
林野像个爆发富一样拍着自己胸部说道：“修院子，做衣服，还有结婚啥的都不在话下。”
“你前阵子还说修院子要省着花。”
“院子慢慢修是为了把我们新家做的漂亮，衣服今天就先定下来，你不用操心。”
苏晴被他那样子弄的没脾气，手指在车后座边缘敲了两下。
“林野，你最近花钱可越来越快了。”
“嫌我花得快？那衣服退了呗。”
“我是嫌你连个反悔的机会都没给我留。”
“钱师傅那边尺寸都记上了。”
“你看吧。”
苏晴嘴上埋怨着，声音却软软的，没什么力气。林野把车骑慢了些，等她的手重新搭回他腰上，才继续往前。
送到苏家门口时，苏母正好从厨房出来。
“小野来了，进屋吃饭。”
“姨，今天真不行，家里还有点事。”
“你们年轻人哪天没事？”
“改天我和我妈一起过来。”
苏晴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没有拆穿。等林野骑出巷子，她才把肩包抱在怀里，转身进门。
林野回到家属院，二奎已经在院门口等着。
“你去钱师傅那边了？”
“刚回来。”
“衣服定了？”
“定了。”
“多少钱？”
林野把车锁好。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那间屋子里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也够做几身。”
林野把他的话截住。
“你小子声音小点。”
二奎往四周看了看，拽着他走到墙根。
“我刚才想过，箱子得两个人抬。书架上的东西还得找地方装，暗道入口又挨着西屋。工人一天天在院里走，咱们总得找个时间。”
“所以先去周师傅家问问。”
“现在去？”
“你要是能憋住，就明天去。”
二奎不说话了，跟着他往周师傅家走。
周师傅住的屋子靠着铁路家属院后面，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还有上午画到一半的院子草图。二奎一进门就把图纸摊开，手指在后院位置上按住。
“这里不能再让工人挖。那几个箱子就在下面，搬出来得从西屋走，可西屋还在修。”
周师傅从柜里拿出一把尺，压住被风吹起的图纸边角。
“先看西屋的进出路。”
他在图上画了几笔。大门、正房和前院连成一片，后院沟边却挨着西屋墙根，工人搬瓦、运木料都要从那里经过。
二奎把手收回来。
“那就先把暗道封死？”
“封口已经盖上了。”林野说，“外面的活照做，后院这块找个由头停几天。”
周师傅拿炭笔在沟边画了一段虚线。
“西屋瓦片照揭，门框照换。地面先别动，排水沟按原样填回去。等工人撤了，再从里面取。”
“取的时候找谁？”二奎问。
“人越少越好。”
二奎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屋里有银元，有金条，还有一架子不知道价值的旧书，换成谁也不愿意隔着墙等。
林野把图纸折起来。
“二奎你明天帮我去买些砖，颜色别太新。周师傅，后院的活您亲自盯着。”
“工人工钱照算？”
“照算。拖几天没关系，要是被发现才是麻烦。”
周师傅收起尺子，目光落到西屋那条虚线的位置。
“这条暗道还没走到底。”
二奎端在手里的茶杯轻轻磕到桌面。
林野把折好的图纸收进怀里，一时没应声。
周师傅拿起炭笔，在西屋墙根后面又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