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覆盖的泥土被挖开,旧木板边缘露出了一道缝。
周师傅没有急着撬。他把凿子沿着木板四周走了一圈,清掉缝里的干土,又用手掌在板面上按了按。
木头向里陷了一寸。
沟底落下一片灰,里面透出一股冷潮气。林野俯身照了照,砖阶从木板下面往深处延伸,台阶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盐碱,蛛网横在两侧,没被人碰过。
二奎蹲在沟边,声音压得很低:
“下面还有路。”
周师傅把手电接过去,先踩下第一阶。砖面没有松动,他又用木棍碰了碰旁边的墙,确认没有空鼓,才让林野跟上。
暗道入口窄,进去几步后便宽了起来。墙砖砌得不算齐整,许多地方抹过白灰,底下还留着炭笔画出的记号。林野伸手擦过墙面,指腹沾了一层细灰,里面混着木屑和早已干透的泥。
走到尽头,前方立着一扇木门。
门板受潮后已经发黑,铜合页锈得厉害。周师傅用木棍抵住门缝,慢慢把门推开。霉旧的纸味从里面涌出来,夹着一股封闭太久的木头气息。
手电光扫过屋子,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四面墙边摆着木书架,线装书、账册和油布包一层层挤在架上。书脊上落着厚灰,落灰最厚的地方还挂着细细的蛛丝。屋角放着几只木箱,箱板被潮气泡得发黑,铁扣上缠着一圈断麻绳。
二奎朝木箱走过去。箱盖锁头已经生锈,他两手压着边缘,用力往上提了几次,地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周师傅从旁边找来一根木棍,直接把锁头砸开。
箱盖一松,一枚银元滚了出来。
它在砖地上打着转,撞到二奎的鞋边才停住。二奎弯腰捡起,先擦去表面的灰,又递到林野手里。
林野把手电靠近银元,箱内的东西一层层露出来。
银元堆得很满,表面蒙着灰,挨着箱壁的那一圈已经发暗,底下的却还留着冷亮的光泽。前主人把它们装进箱子后,连盖都没再打开过。
二奎的手伸进箱里,摸到几枚银元,马上又抽了回来。
“这得有多少?”
周师傅找了块旧木板撑住箱盖。
“先别把里面弄乱。”
二奎点头,眼睛仍落在箱子里。
第二只箱子比前一只矮,箱盖没有上锁。周师傅用木棍挑开盖板,里面裹着几层发黑的油布。二奎揭开最上面一层,露出一排黄灿灿的东西。
金条不长,横截面做得圆润,整齐码在油布里,像一尾尾缩小的金鱼。
二奎的手悬在半空。
“这是……”
“金条。”林野说。
“我看得出来。”
他的声音发干,视线落在那些小金鱼上,半天没挪开。周师傅用木棍挑开一角油布,看见金条底部压着一块发黑的木牌。木牌上的字磨掉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姓。
屋里安静下来。
林野算过银元,也见过金条,可眼前这两箱东西仍让他胸口发紧。外面的院子刚买下来,西屋还在揭瓦,几个工人就在前院搬木料。隔着一层砖和土,地面上有人吆喝,下面却摆着一屋子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周师傅合上第二只箱子,把油布重新压回原处。
“书架别动,箱子也别挪。”
二奎看着箱盖:“东西不搬出去?”
“搬出去让谁看见?”林野问。
二奎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上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叫周师傅。紧接着,砖壁落下几粒碎土。
周师傅把手电关了一下。
黑暗里,二奎的呼吸变得清楚。林野摸到墙面,指腹碰上一道凹进去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刀在砖上划过。没有时间细看,他扶住第一阶台阶,让周师傅先出去。
三个人重新回到后院时,太阳已经偏过墙头。
“嗯。”林野应了一声。
他说得平静,声音还是比平时低了些。
前院突然传来喊声。
“周师傅,西屋那边还等着您看瓦!”
周师傅听见喊声,转身朝西屋走。二奎还留恋地望着屋里,林野伸手扯了他一下,两人跟上周师傅。
一个戴旧帽子的工人已经站在后院,怀里抱着两块青砖。
“周师傅,西屋那边怎么安排?”
周师傅从沟里出来,接过一块砖,放到墙根。
“西屋照原来的做,后院这块先停。”
工人朝沟底看了看。
“下面挖着什么?”
林野端起簸箕,将旁边的泥土倒进沟里。
“旧排水沟,木头烂了。周师傅怕砸坏,先清干净再说。”
工人没有追问,抱着砖往前院走去。
等脚步声远了,二奎重新蹲进沟里,把木板推回原位。周师傅找来旧砖,按着原来的层次往上垒,林野和二奎端土填缝。
挖开的地方不能整片填满,三个人从墙角挑出颜色相近的碎土,又把碎瓦片压在最上面。周师傅用鞋底踩过两遍,沟边看着恢复了原样,只剩几道新压出来的浅痕。
天色已经偏西。
二奎抹了把额头,手背上的泥蹭到眉毛上。
“这么多东西,放在下面总不是办法。”
“今天先放着。”林野说。
“工人天天在院里走,哪天一脚踩塌了……”
“所以后院这块不能再照原来的进度动。”
周师傅一直没说话。林野蹲在沟边,把一粒碎瓦塞回泥里,忽然摊开手掌。
那枚从箱缝里滚出来的银元还在他手里,背面沾着一团黑泥,边缘磕出了一道新痕。
林野伸手接过。
银元冰凉,棱边压进掌心,泥屑顺着指缝落下。
周师傅看着沟底:“还是要加紧把这个地方处理掉。”
“您怕工人发现?”
“主要是东西太多了,抓紧把其他地方修缮好就行。”
林野没再问。他重新掀开一小块浮土,周师傅把银元压进砖缝。最后一层泥覆上去时,银光从缝隙里闪了一下,随即被黑土遮住。
周师傅把工具袋提起来,往西屋走了两步,又停下。
“这院子照修,后院的事,等我想好怎么动再说。”
林野站在沟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望着那片刚被压平的土,暗道里的书架、箱子和那一排排小金鱼,在脑子里一件件掠过。
前院有人在搬瓦,西屋传来木槌敲门框的声音。
院子照旧往前修,地下那间屋子暂时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