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昱钦从宫门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灰色常服，头发束得齐整，手里拎着一只食盒。他在偏殿的院子里站定了，朝沈琬拱了拱手喊了声“公主”，把食盒搁在石桌上。
沈琬靠着廊柱看着他，他把食盒盖子揭开，里面搁着两碟新做的点心——一碟桂花藕片，一碟枣泥山药糕，摆得齐整。沈琬捏了一块藕片尝了一口，甜度刚好，藕片切得匀薄。
“就送个点心，还专门跑进宫来？”沈琬嚼着藕片看着他。
莫昱钦把食盒的盖子合上了，在石桌对面坐下来，偏头看了看廊下站着的几个宫女，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常：“宫里今天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在大殿那边搭了台子，公主要不要去听听？”沈琬偏头看了看偏殿正堂的方向，果然听见隐约的锣鼓点子从那边传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说了句“那就去听听”。
大殿的台子搭在院子中间，红氍毹铺了满地，文武场坐在侧幕后面敲着锣鼓。沈琬在台前的椅子上坐了，莫昱钦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台上先唱了一出热闹的折子，生旦净末丑轮番上台，唱到一半的时候主角换了一身青灰色的戏服，脸上勾了一层淡墨的妆，从侧幕走出来。
沈琬看着那个身影觉得眼熟，等那人开口唱了两句，她偏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莫昱钦——他正偏头看着台子方向，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台上那人唱的词是一段道歉的段子，唱的是“不该胡言乱语惹人恼，不该灶前逞强把火燎，不该端盘送碗充英豪，只盼贵人把气消”。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那人的目光从台上直直地落下来，落在沈琬坐的位置上，嘴角弯得更深了些。
沈琬坐在椅子上把那几句词听完，偏头看着身边的莫昱钦。他站在侧后方，背着手看着台上，脸上那层从容跟平时一样，但耳根泛着一层淡淡的颜色。
她把手里那盏茶搁下了，偏头看着台上那个还在拱手作揖的青灰色身影，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唱得还行。就是词编得糙了些。”莫昱钦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搁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戏散了之后两个人从大殿出来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沈琬偏头看了看偏殿的方向——女帝应该还在午歇，二公主在西厢待着没有出来。
她想起昨夜的事，二公主那个宫女端着托盘往偏殿的方向走了一趟，但被掌事女官拦在了廊下，说女帝歇了不见人。那宫女在廊下站了片刻便退回去了。
沈琬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二公主暂时不敢在宫里对女帝动手，她若一直住在宫里反倒显得心虚，不如回去把府里的事盯紧些。她偏头看了莫昱钦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松了些：“回府吧。出来好几天了，府里还一堆事等着。”
两个人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从宫道拐上东街，走了不到半条街沈琬便觉出不对了——公主府门口围着十几个人，穿着便服但腰间都鼓囊囊地别着东西，领头的那个站在府门正中，背着手看着门楣上的匾额。
马车停稳之后沈琬掀帘看了一眼，那个领头的人偏过头来，是李辰。他今天没有穿驸马的服制，换了一件深色的长衫，身后那些人站得齐齐整整，像是一支提前布置好的队伍。府门口的小欢被两个便服汉子挡在门槛里面，脸色发白。
沈琬下了车，莫昱钦跟在她旁边。李辰见他们过来，迎了两步在马车前面站定了，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层温驯但底下的东西压得很紧：“公主回来了。臣接到消息说府里进了刺客，带了人来搜一搜，保护公主安全。”
沈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脸，又偏头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便服汉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谁给你的消息？府里进了刺客，我这个当主人的怎么不知道？”她往前走了半步，跟李辰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之内，“你带的这些人，是哪个衙门的？有没有调令？”
沈琬站在马车前面把那句话问完之后，李辰的脸色没有变。他偏头看了看身后那十几个人，又偏回来看着沈琬，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层温驯但底下的东西沉了一层：“臣手里有密报，府里进了刺客，事关公主安危，臣不敢耽搁。公主若信得过臣，让臣带人进去搜一遍便知有没有。”他往前迈了半步，身后那十几个人跟着往前压了一步。
沈琬站在原处没有退。她偏头看了看府门口被挡在门槛里面脸色发白的小欢，又偏头看了看院子里——东厢的窗子开着半扇，傅琰之靠在床头的身影在窗纸后面隐隐约约的，西厢的窗子关着但窗台上搁着一只药碗。
她转回来看着李辰，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层：“你带的这些人没有调令没有衙门文书，我说不让你搜，你打算硬闯？”
李辰的嘴角动了一下，正要开口，站在沈琬旁边的莫昱钦往前走了一步。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铜符搁在掌心里亮了出来，符面上铸着京畿卫的徽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莫昱钦把那枚铜符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李辰，你手上那点人不够看。全城的兵权在我手里，我调一营人过来，你这些人连府门都进不去。”
他把铜符收回了袖口里，偏头朝身后街面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你现在撤，我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再往前一步，我让人把你们全捆了送京兆尹去。”
李辰站在原处看着莫昱钦把那枚铜符收回去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收了一层。他的目光从莫昱钦脸上移到沈琬脸上又移回来，搭在身侧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有几个人已经把腰间别着的东西往袖口里藏了。李辰在马车前面站了好几息，最后偏头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