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利发现那座废弃土窑是在麦收第三天的傍晚,他沿着粮田区最东侧的地界往外走了一段去查看一处被水冲松的界桩,走到旧河道上游一处长满野枸杞丛的土坡附近时脚下的地面突然软了一块,他低头踢开那层浮土之后露出了一截拱形的青灰色土壁边缘,大约齐膝高半臂宽,边缘圆润不像是石头倒像是人工拍打过的东西
他蹲下来拿手沿着那道弧形边缘往下扒了扒土,越扒露出越多,土壁表面均匀地覆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手指头蹭上去之后粉末剥落露出底下的陶质壁面,壁面厚实平滑泛着陈年烧制后特有的哑光,他站起来沿着那道弧形边缘走了几步发现它延伸出去大约有将近两丈长的范围,整个拱形结构埋在一层浅浅的浮土下面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蹲在原地拿手把拱形顶部的覆土又刮掉了一些,露出了一道完整的弧形窑口边缘,窑口内侧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但能感觉到从里面漫出来的干冷气流贴着手指缝穿过,跟外面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暖空气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温度分界线,他站起来朝院子的方向喊了两声,李全和赵栓从粮田区那边跑过来蹲在他两侧往窑口里面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李全伸手探了一下窑口内侧的气流,又在窑口边缘的灰白色粉末上捻了捻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说不像是普通烧砖的窑,积灰颜色不对,太白了,土窑要是烧过柴火留下的灰是灰褐色的,这个白色细粉像是什么别的东西烧剩的灰,他从腰后抽出柴刀反握着刀背沿着窑口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窑壁内侧的积灰层,刀背刮过的地方露出一层均匀的暗褐色结疤层,表面光滑平整像是什么液体挥发后留下的沉积物
赵栓蹲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布垫着手伸进窑口内侧摸了一圈,摸到窑壁中段的位置时手指头碰上了一处凸起,像是一个嵌入壁面的陶质部件边缘,他把那块干布垫在手下沿着那个部件的轮廓仔细摸了一圈摸出来是一只拴在窑壁内侧的粗陶提手,窑里面放了东西,他缩回手跟李全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蹲在窑口外面没有急着往里掏,李利回院子拿了两只麻袋一盏油灯和一截细麻绳,李全把油灯点燃了用麻绳系着灯盏慢慢放进了窑口里,火光沿着窑壁内壁缓缓照进去的时候窑腔的内部轮廓逐渐显现出来,窑口内侧大约半丈深腔体呈椭圆形底部平坦,几口粗陶大缸沿着腔壁整齐地排了两排,缸口封着干透的黄泥盖板
李全把油灯从窑口里提出来搁在边沿上说等凉透了再进去先散散窑腔里的陈气,三个人蹲在窑口外面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窑口内侧的气流逐渐跟外面的暖空气混合均匀了,李全第一个侧身钻进窑口里蹲在最近的一只陶缸前面拿柴刀背轻轻敲了敲缸壁,缸体发出的声响沉闷厚实没有裂纹声,他拿刀尖沿着缸口的黄泥盖板边缘划了一圈把泥盖整个撬开来,缸口敞开的瞬间一股带着清咸味的气流从缸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
缸里面是空的,但内壁上附着一层厚薄不均的灰白色结晶层,在油灯光照下泛着细密的晶亮碎光,缸底还积了一层浅薄的粉末状残渣,颜色比缸壁的结晶稍深一些呈淡黄褐色,李全把刀背伸进缸底刮了一点残渣出来放在指尖搓了搓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抿了一下舌尖,咸的,带着一种不同于食盐的微涩感
赵栓从第二只缸里也刮了一点残渣出来尝了尝,抿完之后他说这个像是早年私盐贩子留下的中转窑,缸里的结晶是蒸发浓缩后析出来的盐霜,剩下的那些年深日久变成的干结粉末虽然不能直接吃了但刮下来泡水重新熬过之后还能用
李全把第一只缸的泥盖重新盖回去,又用刀背敲了敲第二只和第三只缸壁确认没有裂纹,站起来侧身从窑口退出来蹲在窑口边沿把里面的情况跟李利和赵栓大致说了一下,三只缸都在窑腔原位放着缸体完整没有破损,缸内壁的盐霜沉积层厚薄不均但总量不小,够刮下来重新熬制之后用上许久
系统在李全描述完窑内情况的同一刻弹了一道分析框出来,内容写得比预想详细不少,它先确认了窑址的基本信息,说该窑早年曾作为私盐贩子的临时中转储存点使用,窑腔的尺寸和通风结构都符合粗盐提纯加工的需求,缸内壁残留的盐霜成分为氯化钠为主混有微量矿物质杂质,经过重新浸泡过滤熬煮之后可得到可食用粗盐,有效回收率约在六成左右,系统在分析框底部附了一行采集建议,说盐霜刮取时最好分层操作,缸壁上部靠近缸口的结晶层纯度最高可单独收集用于食用,底部沉积物杂质较多另做处理
李利蹲在窑口外面听完李全的描述之后说那明天一早带几只干净麻袋和刮刀过来把缸壁上的盐霜刮干净装回去,顺便看看窑腔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李全把油灯从窑口边沿提起来熄了火收进怀里站起来说今晚先回去明天再来弄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灶台上的粥已经煮好了,李全蹲在井台边洗了手和手腕上蹭到的白色粉末,洗完手走进灶台边坐下接过姜玲递来的粥碗没有立刻喝,先把窑里发现三只盐缸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李晓蹲在灶台边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明天去的时候多带几层干布垫着缸底,刮盐霜的时候别把缸壁刮伤了,缸体留着以后还能装别的东西,李全点了点头低头喝粥了
暮色从粮田区那边慢慢收过来的时候李利坐在北墙根底下的干草堆上揉了揉白天割麦时弯久了的那条腰,侧面墙根底下王茗已经把白天晾晒的麦捆重新码了一遍让每捆之间的缝隙通风更均匀一些,灶膛里的火烧到了晚饭收尾的阶段,火苗从明黄转向暗橘沿着锅底慢慢缩了一圈
窑口发现的事情在院子里没有引起太多的议论,但赵栓蹲在柴棚门口把明天要用的几只干净麻袋提前叠好了压在墙角,麻袋口拿细麻绳扎了一道又松开重新扎了一道,他老娘靠着干草堆坐着呼吸稳稳的,睁着眼的方向朝着旧河道上游窑口的位置,嘴角松松地搭着
李全喝完粥之后站起来走到柴棚门口蹲在赵栓旁边说那几只缸里的盐霜刮完之后窑腔里还能不能放别的东西,赵栓说腔体干燥通风恒温,存放干菜和种子比灶台边还合适,李全点了点头站起来回北墙根底下躺下了
灶膛里的火又收了一截,暗红色的余烬在灰里慢慢伏着把灶台边沿烘得温温热热的,渠道方向的水声贴着新修过的渠壁缓缓地往南走,穿过柳条篱笆缝隙的风在夜色里变薄了之后擦过井台边沿发出一道细长的哨音又散了,那道哨音在灶膛火光的余温边缘绕了一圈就融进了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