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暗沉一片。
那青年说话时温热气息喷洒在贺潇潇耳畔、脸颊，可她却只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哀伤与自嘲。
贺潇潇身子微微绷住，转身，
与他眼对着眼。
唇瓣翕动好几下，贺潇潇才干涩道：“你不是。”
可话一出口，她忽然懊丧。
她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这种时候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既想让他开怀，又想抚慰他的哀伤，一时间却手足无措。
又对上他幽幽的眼神……
贺潇潇一咬唇，张开双臂抱紧青年的颈子，凶巴巴道：“你以后少给我说这种配不配，见不得光的话！”
“嗯？”
容辞轻笑，双臂收紧，
“跋扈又霸道……如今果然是做公主的人了啦。”
“……闭嘴。”
贺潇潇蹙紧眉头，只觉这个人真是讨厌到家了。
开口闭口说些让人不喜欢的话，
以前到底是怎么……觉得这个人很温暖，还把他放在心底的？
她忍不住回忆二人曾经，企图找到什么细节。
可掌下过分清瘦的肩胛却让她心虚难宁，心里空得紧，下意识将这人抱得更紧，
好半晌，
贺潇潇低声问：“你从什么时候到乐安公主身边的？”
“……”
容辞沉默了许久，
“大约是四五岁的时候吧，记得不清楚了。”
“那你的父母呢？”
贺潇潇忍不住想，乐安公主是用什么手段把他留在身边的，如果他的亲生父母在，知不知道乐安公主要他做什么？又愿不愿意？
容辞又是片刻沉默，放开贺潇潇，低头握住她的手，
“我父母自然尚在……他们生活得很好，我是家中第六个孩子，离家的时候还没有正经名字，父母，哥哥姐姐都叫我六儿，”
他忽地抬眸，
“其实我父母就在断雁山后，莲州府，姓阮，是做药材生意的。
他们原本生意小，
乐安公主给他们许多便利，现在生意越来越大，若去到莲州府稍稍打听，无人不知。”
贺潇潇张了张嘴，
“你知道的这样清楚……这些年你回去过吗？”
容辞点头，
“当然，只是我没有露过面，他们过得很好，而我于他们来说，应该是一个早已经遗忘的人。”
他一笑，满不在乎。
“我也算报答过他们生养之恩了，如今，我有你一个就够。”
“……”
贺潇潇心里五味杂陈。
一阵阵的怜惜奔涌而至，又在眨眼的瞬间消失无踪，心里一片酸涩。
她想起自己曾问过他，天之骄子是什么感觉。
原来天之骄子是别人。
他未见得就比她过得舒畅。
贺潇潇将他的手回握，一点点捏紧，
“我们先救命。”
容辞一笑，应了声“好”，重新将她拥紧。
马车奔驰在回断雁山庄的路上，
车船缝隙外，一层又一层暗影后移。
容辞眸色幽幽看着，唇角牵起一抹细微的轻嘲。
救命……
真的能救得了吗？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他完全没有把握，这条命还救得起来。
可他还是要挣一挣。
万一能行呢？
而把“他一无所有，只剩下她”挂在嘴上，也不过是，想多霸占她一些时间……
凤翎公主，注定拥有一切。
他微不足道，
注定不可能让她眷恋一辈子。
乘着如今她舍不得他，多霸着，
日后真的丢了小命，也能了无遗憾吧。
他心中这般念，手臂又紧了紧，五指分开按在怀中姑娘肩胛之处，轻轻抚触，
唇角翘起的那点轻嘲弧度，一点一点抻平。
逐渐，只剩下一片窥见绝望的灰。
老天爷真没长眼。
真的。
……
当夜，贺潇潇整理好行装。
她没带什么衣服包囊，只将碎银、银票等重新点过，又检查过佛手丹，三粒装一个小罐，分三个位置放好，免得出纰漏。
容辞斜倚在床榻上看着，调子清幽幽地带着笑，
“还挺像模像样。”
方才他原本要帮着贺潇潇一起整理的，
贺潇潇不让，
还推他到床上来给他摆了这么个斜倚着歇息的姿势。
“我独身在外多年，打理这点琐事信手拈来。”
贺潇潇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转身往外，“我回去休息了。”
“回来。”
容辞坐起身，
又见贺潇潇停在珠帘那儿没回头的意思，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回去干什么？”
他把贺潇潇转过身，清逸的眉毛拧起来，
“这段时间不都是和我歇在一起，现在要回去了，怕我吃了你不成？”
贺潇潇：……
前面十日，她的确都歇在这儿。
他身体太虚弱，
她完全无法定心，哪怕是他睡着了，她都要时时探他鼻息，确定他还活着。
可现在他看起来好多了……
“佛手丹是给将死之人吊气的。”
容辞低头对上她的眼，
“未见得就万无一失，你就不怕你走了，我有个好歹吗？”
贺潇潇猝然瞪他。
“呸呸呸，我错啦！”
他额头贴上贺潇潇额头，
眼睛里映着贺潇潇紧绷又闪烁怒火的脸颊，
他低声，
“我想时时看见你……可以吗？”
“……”
贺潇潇对他这样低弱着声音的请求完全无力招架，嘴上没答应，心里已经软了下来。
容辞低头，轻轻吻她脸颊，
“四国之内，公主招人服侍并非新鲜事，你就当我是那个服侍你的人。”
贺潇潇：！！！
她咬牙切齿，“你总是知道说什么话能让我生气！”
容辞却不见收敛，反倒彻底吻上去，
双手握着贺潇潇的腰，逼着她退了好几步，
直到靠上高脚花几退无可退，那吻也是越发灼烫。
“怎么这么慌，”
唇齿间溢出碎语，
容辞的手将贺潇潇箍得极紧，
他声音带着笑，
“你是对我慌，还是对这种事慌？”
贺潇潇用手肘将他肩头顶开，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
容辞与她对视片刻，
“我能想什么？”
不过是在想，她是否曾与旁人如此，是否他日后不在了，她便这样被旁人圈在怀中，这样的慌乱也会落在别人的眼里……
嫉妒，不甘罢了。
可被她这双眼一瞪，那些嫉妒和不甘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码现在，只有他。
他一点一点俯身，额头贴上贺潇潇的，
“你留下陪我，好不好？我想一直牵着你的手，闭眼之前看到的是你，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也是你。”
贺潇潇瞪他良久，一把将他推开。
却是再没坚持去隔壁的菊花坞，而是径直上了床榻，背对着他躺在里侧。
他好言好语地央求，她总是无法拒绝。
容辞一笑，回到床榻上，
挪着身子贴上那姑娘，手臂捞在她腰间，一点一点，从她背后紧紧抱住。
“小小……”
他很轻地念一声，嗅着姑娘颈间清香，闭上了眼睛。
贺潇潇为这姿势不适，
但感觉他好像很快就睡着了，沉默片刻，也慢慢陷入沉睡。
……
隔日一早，
贺潇潇与容辞踏着晨光离开了断雁山庄。
“真不坐车？”
看着断雁山石阶下的两匹马，贺潇潇还是问了容辞一声，“你确定没有任何不适吗？”
她还是希望他坐车。
可容辞想骑马。
她真怕他有个好歹。
容辞牵住贺潇潇的手，“我们骑一匹，你来控马，万一我有什么不适，你能及时发现……到时给我一粒佛手丹就是，如何？”
“……”
贺潇潇蹙眉沉默片刻，
“也好。”
坐马车，肯定比骑马要慢一些。
其实她也想尽快赶到天问山。
贺潇潇握稳马缰，上了她当时和雪玉清从大靖骑来的那匹白马马背，朝容辞伸手。
青年握住她的手，被轻轻一带，就稳当地坐在了贺潇潇身后。
他又双臂一环，搭在贺潇潇腰间。
“坐稳。”
贺潇潇掌心在容辞手背上按了一下，一扯马缰奔了出去。
此行前去天问山有两条路。
一条入东盛境内走水路，一条从大靖走直道。
贺潇潇自是选大靖……
无论如何，
她这个凤翎公主的身份拿出来，还能唬一唬人。
若走东盛，
被人拦住了，或者乐安公主对容辞做什么，他们都是孤立无援的。
……
三元县祥福客栈
翟清带十一骑住了一夜。
到第二日午后，他的亲随石林快步进到大堂中，“公子，有消息了。”
意识到别人都朝他看来，
他忙压住声音，对翟清附耳道：“公主和一个年轻男子入大靖境内，往西南方向入直道，看着不是回曜都的样子。”
“西南。”
翟清隔窗远眺西南方向天空，
“西南，总不会是去南楚吧。那就只有可能往天问山……”
石林道：“恐怕就是往天问山——咱们去断雁山庄见公主之前，不是收到消息，那位医圣朝西南去了吗？昨日，公主又说救命，
应该是和雪先生前后脚回天问山，
只不过为何要一块一慢？”
“或许和那年轻男子的身体有关，也或许医圣提前回去准备什么……”
翟清站起身，
“此事很蹊跷——医圣雪玉清，一向和东盛皇族关系甚密，公主身边那个年轻人想来也是东盛人，不知他们有没有什么阴谋。”
石林重重点头，神色凝重，
“公主要是被他们给骗了，那就遭了……公子，现在怎么办？”
“你回京，将这件事情禀报义父，我跟上他们。”
万一有紧急情况，他也能及时出手。
……
贺潇潇走大靖直道，
白日赶路，晚上休息。
每日行进六十多里的样子，
因记挂容辞身子，她的面色总是凝重的，每日问容辞“感觉如何”三五次是常事。
比较幸运的是，容辞一直状态不错。
除了没有当年出神入化的武功，除了身形偏瘦，其余方面和普通年轻人没有两样。
他还是戴了面具。
白日与贺潇潇同乘一骑，晚间便同居一室，时时谈笑，没事儿人似的。
贺潇潇的心，却始终不曾放松过。
十日后，他们终于重临天问山下天河县城。
小县城的一切，就和当初贺潇潇离开时一般无二，食为天的伙计还是那么热情。
看到贺潇潇在门前下马，满脸惊喜地迎上去，
“贺姑娘又回山了？稀客啊，今儿吃点饭再上山？”
“嗯。”
贺潇潇点头，与容辞进到食肆。
那伙计上下打量容辞，“咦？这位公子是？”
“一个朋友。”
贺潇潇并不多言，直接要了两份牛肉面，一盘凉粉，一碟腌咸菜，“上快点，吃完了我还有要紧事呢。”
伙计多看了容辞两眼，却是见惯了这些来往的江湖人偶尔的神秘，
也不多说，笑呵呵就去准备了。
午饭用完时，正好是一日中太阳最毒的时候。
贺潇潇与容辞骑马来到天问山下，手牵着手踏上了雪玉清所在的莲云峰。
……
山下，翟清停在隐蔽的绿荫之后，视线无比平静。
跟了一路，并无异常情况。
可这样反倒让他更加无法放心。
莫非东盛人所图颇大？
“义父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他问身后下属。
却得到一句“没有。”
翟清眉心一点一点拧起，嘴唇也紧抿。
以石林的脚程，从三元县快马回曜都三天怎么也到了，义父如果从各地军中传信，五到八日，也该有所回复。
现在毫无消息……
义父不会放任扶光不管，除非曜都，或者是军中有别的变故。
可他也不曾听到出事。
翟清眉心更加拧紧，心中有些不安。
……
而此刻，他担忧的武安王杨云朔，已经到达灵州兵马大营。
中军帐内，武安王大马金刀坐主位，灵州兵马大营统帅立在下首，弓着身子朝他行礼，
“不知王爷忽然驾临，有何吩咐？”
武安王来的突然，
且是轻装简从，只带了卫珩和一小队轻骑，十分低调。
统帅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是突袭视察军情？
武安王道：“点一万人，本王要用。”
“……”
统帅愕然，
“莫非是又要过江攻打南楚？”
“嗯？”
武安王眯起眼睛盯着那统帅，“本王还要跟你交代目的不成？”
统帅惊的白了脸，咚一声跪倒在地，
“末将不敢，末将这就点一万精锐交由王爷调配。”
武安王下颌微扬，
“给你半个时辰。”
统帅很快退走了。
卫珩上前，“义父真要围天问山？万一……公主真是为了救人，东盛也没有阴谋，那咱们会不会不太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