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雁山庄外，
一棵老槐树树冠参天，完全遮去最后一缕夕阳，
白生生垂下的槐花随风荡，
洋洋洒洒碎在石阶上。
一队轻骑停在百余级石阶下，只一青年带着一个年轻的随从立在山庄门外。
主仆二人穿戴利落，腰间配着剑。
自槐树枝叶缝隙里碎散而下的光落在那青年的衣料上，暗纹随光隐隐动，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料子。
他微蹙着眉，眼眸中沉凝着一片暗色。
想是连日奔波有些疲累，
但气质却依旧是干净清爽的。
他沉默地看着金币的山庄大门，忽听里头响起几串脚步声，
眉眼微闪，脚下也朝着大门埋了半步。
片刻后，山庄大门嘎吱一声从内拉开去。
贺潇潇一身绛紫交领劲装，站在门内，视线交汇一瞬，她微微一笑，“翟清。”
“……”
翟清的呼吸一松，一直紧绷的肩背也慢慢落下去，
青年唇角也上翘起，
“扶光，你躲在这里，可叫我好找。”
“找了……多久？”
“你离开曜都第二日，我领义父命令出来寻你，到现在有十二里了。”
贺潇潇微顿，垂下眼眸，
“抱歉，事出紧急顾不上留话，倒是让你辛苦了。”
“你和我客气什么……”
翟清视线不露痕迹略过站在贺潇潇身后的老者，又朝山庄内瞧了一眼，“你这段时间就在这个庄子上吗？不请我进去？”
“……”
贺潇潇沉默着，心底有些犹豫。
她盗宝离京，才引得翟清多日追寻，
如今瞧着翟清他们是人困马乏，照理说她该请他稍作歇息。
可这山庄并非她的地盘，如何请人入内安顿？
但如果要说请他离开……
翟清对她不错，是她心底极少认可的朋友，推拒的话她又有些说不出。
倒是少见的为难起来。
而翟清又怎会看不出她的为难？
她越是这般为难，翟清心底越是绷紧。
方才一照面，他就敏锐地感觉到，贺潇潇的眼神亮了不少，再不是大靖曜都时那般死气沉沉。
她盗宝离京之后，定是遇到了让她开怀的人和事。
就在这山庄内么？
太让人好奇……紧张了。
素来有风度，不会让人为难的青年，这一瞬竟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叹，
“你可让我好找，一路追着到了大靖和东盛交界处，忽然没了踪迹，我怀疑你是去了东盛，就带人入东盛暗访，摸了两个州府，
一点消息没发觉，折回来又在边界处排查，
听人说断雁山庄前几日买女子衣物，款式选的极利落，
我这才有所怀疑，找了来。”
“……”
贺潇潇心中更有些自责，
“是我之过，”
她想了想，
“这山庄是别人的地方，我只是暂时在此，不如我陪你到附近城镇，先找个地方落脚。”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不把翟清请进去。
她不是主人，甚至容辞也并非主人。
哪有客人再带客人的？
况且，容辞那性子……
贺潇潇有种预感，如果他看到翟清，定会让她很不舒坦。
她这般一想，心里更定，“走吧，我记得山下十几里外有个县城？是大靖的地方，路过时粗看一眼，城中还不错。”
“……也好。”
翟清朝那断雁山庄内又看了一眼，
只瞧花团锦簇，春意盎然，
他收回视线，与贺潇潇一起到了山脚下。
轻骑中一人让出一匹马。
贺潇潇翻身而上，提缰，便与翟清朝那大靖县城而去。
……
百花轩
容辞坐在桌前，静静看着桌上一杯沏好的茶。
太阳一点点落山，屋内终于归于暗沉。
一串脚步声进到院内，沉重的，气息不稳，不是她。
容辞闭上眼睛。
下一瞬，段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公子，那位姑娘带来人往三元县安顿去了，走之前和老奴说，让老奴转告您，她可能回来地会晚一些，让您好好吃饭，等他。”
“……”
容辞唇角动了动，
“她都和人跑了，我能吃得下饭。”
段老：……
不是说去带人安顿？
“哼。”
容辞站起身来，
“是个什么人物啊，她连让我看一眼都不敢？还非得亲自带去安顿！”
段老更无言。
半晌，容辞从房中走出，冷声问：“是什么人？”
“……”
段老忙回：“一个年轻人，带着一队轻骑，主仆一共十二人，说是，找了那姑娘很久，还到东盛去暗访了两日，公主唤他做翟清。”
“翟清。”
容辞缓缓重复这个名字，
夜风来，这院子里似乎瞬间更凉了。
他眼神无焦距，看着院内的花草片刻，大步朝外走。
“公子！”
段老连忙追上去，
“您干什么去？您的身子用了佛手丹才有一点点好转，雪先生交代过，不能任性，您——”
“我惜命的很。”
容辞站定，好脾气地笑着与段老道，
“只是去看看罢了，你别担心，我现在可一点都不想死。”
段老张了张嘴，目送他离开。
……
三元县是大靖靠近东盛一个县城。
此处气候已偏暖，春末夏初的晚上，竟然一点都不像曜都那样冷的需要加衣服，反而凉爽的正正好。
贺潇潇选了县城最大的祥福客栈，付了百两银子，
给翟清一队人定了最上等的客房。
正好是晚饭时间，她便要了好饭好菜，自然就留下陪坐。
大堂太吵，
贺潇潇选了楼上雅室，
其他随从在别间，只她和翟清单独坐一桌。
“你什么时候回去？”
翟清给贺潇潇夹一块春笋，问的随意，
“你在外时间太久，义父恐怕会很生气。”
贺潇潇不轻不重哼了一声，“他什么时候不生气？”
顿了顿，她又道：
“你出来的时候，他怎么和你说的？”
“你真想知道？”
翟清含笑看着她，
贺潇潇挑眉，身子往后坐，一副说来听听，看能不能吓死我的桀骜劲儿，
翟清就笑容更深，“他让我找到了你，就把你捆回去。”
“我就知道！”
贺潇潇嗤了一声，“什么时候都不问青红皂白，只顾他自己。”她看向翟清，“我暂时回不去，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办。”
翟清问：“何事？”
“……我自己的一点私事。”
“是吗？”
翟清眼眸动了动，慢慢放下筷子，“以前你有什么，都会与我说的，如今是什么样的私事，怎么不好与我说了吗？”
贺潇潇面色复杂，迟疑半晌，她直视翟清，
“我要送一个人去救命，这个人与我很重要，我必须亲自办这件事。”
“是谁？”
翟清问的有些急。
素尘在天问山，宣和郡王在大靖曜都，
还有谁对她那么重要，重要到她必须亲自去，对他也吞吞吐吐？
“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但我非去不可。”
贺潇潇看着翟清逐渐隆起的眉峰，就知道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
“我会很快这里，你……早些回曜都。”
贺潇潇终究是不擅长场面话的，说到这里，她便直接告辞，转身就走。
翟清站起身，“等等！”
贺潇潇在门口停下，“还有事？”
“你要去哪里？”
翟清走到贺潇潇身边，“你如今的身份不比以前了，孤身行走在外会有危险，我已经到了此处，不如我送你前去。”
“……”
贺潇潇沉默片刻，摇头，
“人多反倒太过招摇，我要去的地方并不远，我自己就可以。”
她一笑，
“你早些回去，大靖皇帝居心不良，他又是性子暴躁，你在他身边还能劝一劝，再者，我盗宝的事情还要你们帮我收拾善后呢，”
贺潇潇又落下一句“告辞”，
这回，直接出门下楼。
翟清下颚绷紧，迈步跟上，却实是不知还能说什么阻拦她的脚步。
就这么一直到了客栈外，
贺潇潇刚说一句“回去休息”，面上笑容猝然定住，紧盯着前方街角皱起了眉头，眼底更是瞬间涌起浓浓担忧和恼怒。
她快走几步，直接小跑往前。
翟清看着她到了对面街角，一把攥住一个青年的手腕上下查看。
埋怨的声音飘过来。
“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胡闹！”
“你还穿的这么单薄，真不怕把小命玩完是不是？给我回去！”
翟清微米起眼。
那是个修长而清瘦的青年，上半边脸带着褐色皮制面具，白衣如雪，在夜色里又亮又凉，有点子刺眼。
乌发半束，随意地垂在脑后。
他回握住了贺潇潇的手腕轻笑，“又不是泥捏的。”
“那也得回去！”
贺潇潇语气很是恼火，远远朝翟清这边摆了摆手，就攥着那青年离开了。
翟清定在原地，心底疑问这青年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伴着一阵阵的凉风吹进心田，一瞬间好像浑身都冷的有点发颤。
她待那个青年完全不一样。
情绪外露，紧张担忧。
变成了一个鲜活的人，再不是在曜都时要生要死都无所谓的厌世模样。
可他查过她的所有，
分明没有这个人？
浓浓的疑问，让他循着她和那青年离开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他看见她攥着那青年的手，进了正打烊的成衣铺，买了件厚披风罩在那青年身上，又询问马车何在，
两人手牵着手，
一起转入另外一条巷子。
翟清亦步亦趋跟上，
待他到那巷口，里头一片暗沉，
只隐约能看到巷子深处有两道人影缠粘，隐隐的喘息声荡出来。
他们是在……
翟清忽然意识到什么，身子一僵，直定在原定忘了反应。
巷子里，贺潇潇怒不可遏，
“你这是干什么？”
走的好好的，他攥她来到这阴湿窄巷，不由分说就将她叩住，胡乱亲吻。
“他跟着我们。”
容辞脸颊贴着贺潇潇的脸颊，呼吸粗重，
他微侧着脸，逆着光，能清晰的看见那人站在巷子口，
“他觊觎你。”
贺潇潇也发现翟清跟着了，这也是她生气的原因。
无论如何她不想用这种方法伤害翟清。
她一把抵住容辞肩膀，阴沉道：“你不要再胡来了，他帮我良多。”
“我胡来？”
容辞紧紧盯着她，片刻后忽地一笑，后退两步，脱下她先前才披在他身上的厚披风塞她怀里，
“你心疼他，给他吧，别让他着凉了。”
滑落，竟转身就走。
贺潇潇目瞪口呆，
她在原地迟疑一瞬，还是去追容辞。
无法回应的感情，就不要再去给别人希望，免得落下更深的伤痕。
翟清还停在那巷子口。
直到贺潇潇和那面具青年的背影完全消失，他已经静静站着。
慢慢地，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看来，不管那个面具青年是什么身份，他都……机会渺茫了。
*
贺潇潇追上容辞，不由分说把披风给他裹上。
容辞拨她的手，她更大力地拨开他的。
系带系紧，她直接拽着容辞塞进马车里，
容辞跌到靠垫上，姿势实在不雅，索性他也懒得起身，身子一歪趴在那靠垫上，“果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我没武功了，
你便要将我搓扁揉圆，这么粗暴。”
贺潇潇冷着脸，
“你没有武功却会用这张嘴来削别人，你厉害的很。”
她朝外喊，
“回去！”
马车动起来。
贺潇潇坐在原处闭上眼睛，养神的样子，呼吸却还粗重，可见心情实在不怎么样。
容辞在靠垫上趴了会儿，起身挪到她身侧坐，
“小小……”
“别喊我。”
贺潇潇背过身子，眉心褶皱极紧。
容辞叹了口气，张开双臂，自后将她抱住，下颌搭在贺潇潇肩头，闭上眼睛，
“你身边总有太优秀的人，我是害怕……以前一个素尘，弄的我日夜南宁，现在又多一个翟清……他比素尘年轻，他还有身份，
素尘是落魄的天之骄子，
他却是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子。”
身份，家世，品性，文武……样样人中龙凤。
容辞低声一叹，手臂收紧，
“你在大靖的事我都知道了，他一直伴在你身边，你们身份也是相配的，民间早有传言，说武安王也乐见其成，你还那么向着他，
你叫我怎么冷静？”
容辞调子清幽幽的，竟是哀伤又无力，
“我如今配不上你了小小，我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见不得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