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璟闷哼出声,但心中愤怒伴随着怜惜,五味杂陈,让他生不起涟漪心思。
裴宁玥竟愿意为救杨瑞一家而对自己投怀送抱。
想到她昨夜哭得晕过去,不让自己碰触,今日又是这般小心讨好。
谢璟恨不得扭断裴家每一个人的脖子!
裴宁玥头抵在谢璟胸膛上,小爪子拨来调去。她想看,又觉不妥当,但想谢璟也看她了,她看看怎么了!
她睁大眼,向下瞟去,手还未摸到谢璟里裤,手腕就被谢璟逮住了。
“睡觉!闭眼睛,躺好,叫睡觉。”
“昨晚叫亲热。你分不清?你母亲未教过你这些?她平日都教你什么!”
谢璟声音发冷教训着。
裴宁玥脸上火烧火燎,母亲教过她女德女戒,还请嬷嬷教她礼仪,是她不爱学。
“我回去了!”
她翻身坐起,顺着床尾爬下了床,气鼓鼓出了房间,下了楼。
到了房门前,她反应过味儿,气得跺脚。
明明是谢璟抱着她滚上床的!
如今,这弄得她,她好似个色胚!
好似她主动爬床,勾引谢太傅。
因太过孟浪,调戏太傅不成,被太傅踹下了床!
但再一想,她该庆幸谢璟未再欺负她,还放了杨瑞才是!
怎么……她反倒因着谢璟赶她而生气?
裴宁玥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该把谢璟放在何处?放在心上哪个位置?
夺了她清白的仇人,还是为她挡剑的恩人,亦或是只因她一句玩笑,便放了杨瑞的权贵……
难道说刚才她手劲太大,拽疼了他,他才恼她的。
裴宁玥垂头丧气推开门,屋内灯光通明,裴二夫人坐在桌前,见她回来,神情焦急,
“玥儿,你去哪儿了?”
“娘!您怎么来了?您不是睡了吗?”
“娘如何睡得着!玥儿!你……”
裴宁玥发髻散乱,衣服褶皱,脸上还挂着哭过的泪痕。
“玥儿,你别吓娘,你这是怎么了?”
裴宁玥斟酌着,将想好的说辞告诉母亲。
“娘,您别担心。女儿刚才去求谢太傅网开一面,谢太傅说放过杨府家眷,但舅舅怕是要流放。”
在裴宁玥看来,杨瑞做为巡盐御史,单贩私盐这一桩罪,抄家灭族免不了。
如今,改判流放,能保住一条命,杨府家眷也未受株连,已算轻判。
“娘,您别伤心,待大赦天下,舅舅会……”
“我如何能不伤心!你舅舅是被冤枉的!”
裴二夫人沉默半晌后,突然大嚷起来,
“汀兰都打听过了!说案子正在办,怎么转眼就判下来了?怎么会!你舅舅是被冤枉的,他是受了庞大人的连累!”
“兄长这两年抓了多少私盐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朝廷该去核实!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何能够妄断!”
裴宁玥理解母亲此时的心情,
“娘,此事要从长计议,待下船看到父亲与祖父,让他们找故友帮着问问。”
裴二夫人心急火燎,哪儿还能等。
“我都说了回扬州,偏偏你不依,浪费这一天功夫!”
裴宁玥心知母亲着急说气话,便未再言语。
可裴二夫人却似无头苍蝇一般,来回在房内转圈,止不住埋怨。
“明日到昆郡,离扬州更远不说,离湖州也不近!我就不该听你的!”
“我们就该坐小船回到扬州去。眼下什么都做不了!”
裴宁玥应付谢璟已经够累的了。
裴二夫人毫无章法的抱怨更是令她心烦。
“咱们到了扬州又能做什么!舅舅贩私盐!这事在扬州有人不知道吗?谢太傅到此,老百姓怕惹祸上身,不检举他。平日里,跟他不和的官员,也不检举他吗?”
“他自以为自己很聪明,每年都抓些盐贩子应付了事。但只要查查他抓了谁,放了谁,便知晓他偏袒谁。抓住他偏袒的盐贩子,几顿鞭子下来,人证物证全有了!”
站在隔壁听声的谢璟频频点头,背着手,嘴角上翘,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身后的长喜却愤怒到极致,拳头攥得咯咯响,
“主子,为什么不告诉小二丫……”
他压低声音怒吼,“姓裴的都该千刀万剐!”
谢璟冷笑,“不急,二丫失忆了,又有头疼之症,不能受惊扰。至于裴家……”
隔壁间裴二夫人的怒吼声打断谢璟的话。
“你胡说什么!你舅舅何时贩卖私盐?谁跟你说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会害死你舅舅!”
船舱中每个房间中间都只用了一块木板隔开,裴二夫人的吼叫声,这边听得清晰明了。
长喜怒不可遏,
“她竟敢怪二丫!二爷,二丫不能再蒙在鼓里!”
谢璟叹了口气,“欲速则不达,二丫长大了,会自己做选择。”
长喜明白谢璟的想法。
在世人眼里,裴二小姐是受裴家人宠爱的娇小姐。
想必裴宁玥自己也这般认为。
若是裴宁玥知晓,一切都是假的,她曾是个低贱通房,还挨打受骂,被姚婆子虐待过,怕是心里受不住,承受不了。
谢璟默默走出房间。
走廊上回响着裴宁玥据理力争的慷慨陈词,
“杨府用的盐就是私盐!私盐味道比官盐淡。我都能吃出来,来做客的官员,太傅,他们吃惯好东西,不比我的舌头灵?”
“说出来也是笑话。官盐没有私盐口感好,因为层层赋税,偷工减料,杂质太多。官盐里有一种苦涩味,相比之下私盐的味道更纯净。”
“杨府家大业大,偌大的府邸有专门的采办,账本上标明了盐从哪儿里来。”
“但扬州卖官盐的地方是固定的,杨府是否买了官盐,查一眼便知晓。我想舅舅做事谨慎定是吩咐下人去买官盐。”
“只不过私盐比官盐便宜,还味道好,尤其扬州美食讲究个清淡鲜香,菜馆也好,普通老百姓也罢,用私盐者不再少数。杨府的厨子想做出美味必也要用私盐。”
“私盐买卖同罪,舅舅身为巡盐御史,家里人用私盐而不约束已然犯了错。”
“他每年检举盐贩不在少数,可家里用的却是私盐,那你说这个盐贩子是不是被舅舅包庇?这还不好查吗?”
“贩私盐本就是灭族的大罪!舅舅还监守自盗!岂不是罪加一等!”
裴宁玥将事情摊开了,摆明了,讲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语气冲,态度又不好。
但杨瑞贩卖私盐是事实,再喊冤枉没有丝毫用处。
眼下,谢太傅保住了杨瑞的命。
在裴宁玥看来,当务之急要尽可能多地保住杨府家产。
按理说,杨府抄家,资产充公,家眷沦为奴籍。
但谢太傅网开一面,赦免了她们。
若能手头多留些产业,家眷生活有保障,杨瑞也能上下打点,谋一个相对好些的流放地。
“娘,咱们写封信给大表哥或者给舅妈,让杨家派个得用的人来昆郡。”
杨府产业能留多少,关键看谢太傅,若杨家人知道孝敬,给太傅大头,自家留些糊口钱……
不行,若谢太傅正义凛然不同意,倒是弄巧成拙。
况且,家产充公这种事,还是地方官员着手办,要寻一个能在扬州官场说得上话的人才好。
但这人要是贪心想独吞,还需用谢太傅压一压才行。
总之,需要杨家来人商量。
裴宁玥急忙写了三封信,一封给杨夫人,一封给姚二丫和裴老大人,还有一封给裴宁泽。
做好了这些,她打算明日去寻谢太傅身边的长喜办这事。
长喜知道她与谢太傅关系匪浅,多半会应承下来,派尾随在官船后的小船将信送上岸。
否则,她们在水上,想传个消息难如登天。
三更已过,裴宁玥打了个哈欠,见裴二夫人坐在绣凳上两眼发直,瞪着前方。
她蹲在裴二夫人身侧,“娘,上床休息会儿,一切会好起来的。”
“你就是盼不得你舅舅好!”
“啊!”
裴宁玥猝不及防被裴二夫人推倒在地,“娘!你做什么!”
她心里委屈极了,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等着裴二夫人拉她。
“他好不好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操劳这些还不是为了您!”
裴宁玥伸出手,“快拉我起来!否则……”
她还未说完。
裴二夫人起身推开门,快步出了房间。
走廊上回响着裴二夫人的抽泣声,裴宁玥放心不下,爬起来,追了出去。
“娘,你开门!”
裴二夫人回到房间,房门紧闭。裴宁玥推不开,连拍了许久,里面只有哭声。
裴宁玥无法,只能等到第二天一早再来。
“二小姐,夫人说……不想见你。”
汀兰一脸无奈,“您也别着急,她担心舅老爷一时想不开才会这样。”
裴宁玥让汀兰看好裴二夫人,拿着三封信去找长喜。
她总不能像母亲一样,什么都不做,等着看杨府家眷沦落到睡大街。
好在,长喜未推辞,只是揶揄她,“咸吃萝卜淡操心,吃饱撑得你。”
气得裴宁玥心里恨不得撕了他。
船又行了一日,停在了昆郡。
谢璟有公务要办,要在昆郡逗留几日,裴宁玥与裴二夫人也下了船。
长喜站在裴二夫人身前趾高气扬,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杨大人获罪,但太傅大人答应他照拂二位,不好失言。请二位随我一同去知府衙门暂住。太傅大人答应送二位回湖州,一定兑现。”
裴二夫人果断拒绝,“不好再叨扰太傅大人。”
说罢转身上了吴家的马车。
裴二夫人的表姐嫁入昆郡官吏之家。
裴二夫人打算在吴家暂住,等待丈夫裴二爷和儿子裴宁泽来搭救兄长杨瑞。
可马车进了城,停在了客栈门口。
车夫陪笑,
“裴夫人,我家夫人在此订了上等上房,您和小姐先住着,待她得闲,立即前来拜访您。”
裴二夫人气得倒仰。
车夫说完,指挥店小二,不顾汀兰阻拦,将行礼物件悉数卸下马车后,赶车扬长而去。
裴二夫人气不过非要到吴家找表姐理论。
裴宁玥一边留下汀兰在此,将行李物件抬进客房妥善保管,一边又雇了辆马车陪着裴二夫人去了吴家。
结果可想而知,吴家下人蛮横无理拦在门前,
“老爷发了话,夫人敢迈出大门一步,吴家便休了她!快滚!”
裴二夫人被木棍赶了个踉跄,要不是裴宁玥扶住她,她险些摔倒。
她甩开裴宁玥的手数落道:“事情如你所料,你开心了?”
裴宁玥无言以对。
多日来,裴二夫人对她冷漠疏离,恶语相向。
裴宁玥心中万分委屈,刚要开口解释,裴二夫人已上了马车。
除了回客栈,她们无处可去。
昆郡是个小地方,宝泰隆客栈坐落在昆郡最繁华的街道上,是昆郡最好的客栈。
但门口直对着大街,门前狭窄拥挤。
裴宁玥回来时,客栈门口有几匹马挡在她们前面,堵住了路。
她探出头,正瞧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从马上下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长相不俗。
与他同行的男子看着都是练家子。
其中一个疤痕遍布全脸,
“少将军,咱们为什么不住衙门?凭啥谢璟能住,咱住不了!咱来找他理论可不能弱了气势。凭啥杨瑞能流放,庞哥不行!杨瑞可是主犯!谢璟不是受了杨家银子就是睡了杨家娘们!心他妈的是歪的。”
他说的无心,却句句戳在裴宁玥心窝子上。
“把马牵到后院去,别挡着人家的路。”
燕钧尧不经意抬头,见一女子侧颜,分外眼熟,待想仔细看,女子又坐回了马车里。
“阿尧,母亲叫你,你怎么还不进去?”
燕钧尧走出客栈,“你在看什么?”
燕钧尧笑了笑,他一定是看错了,“没什么,父亲的药吃完了?我去药店抓些。”
待他们都离开,裴宁玥才下了马车。
进了客栈,便看见愁眉苦脸的汀兰,“夫人,二小姐,咱们的院子被人占了。”
上等上房是个独立的小院,汀兰将箱笼搬进去,一切都收拾妥当,掌柜才告诉她,她们只能待到上半夜。
“子时前就得离开!二小姐,怎么办?掌柜说吴夫人只付一天的房钱,又未付定金,掌柜将房间租给了旁人。”
“大半夜的,咱们一群女眷去哪儿!二小姐,怎么办?咱们住哪儿?奴婢说可以多出些银子,掌柜让奴婢找租客说……”
汀兰眼泪汪汪。
那一群人凶神恶煞,她哪儿敢。
裴宁玥想起那一脸刀疤的男子心里也是胆怯。
“夫人!”
汀兰大喊一声,裴宁玥回过头,见裴二夫人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