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又安静了，紧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皱眉。
礼部尚书忍不住出列，道：“陛下，安瑞郡主乃瑞王血脉，怎可抛头露面去开育儿园？这有失体统。”
谢南枝转头看了礼部尚书一眼，道：“大人，体统能当饭吃？臣女开稚趣园，半年多来带了四十多个孩子，有的孩子进来的时候还不会说话，现在能背三字经，有的孩子整天哭闹，现在能自己吃饭穿衣。臣女靠本事吃饭，不偷不抢，怎么就有失体统了？”
礼部尚书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皇帝看着谢南枝，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他转头看了看皇后。
皇后一直没说话，这时轻声开口：“陛下，臣妾倒觉得，安瑞郡主说得有道理。”
皇帝“哦”了一声。
皇后道：“瑞王当年就是性情中人，不爱朝堂上的虚礼。他的女儿像他，有什么不好？再说了，安瑞郡主开稚趣园，带的是京城各家官员的孩子。这差事看着不起眼，实则利国利民。臣妾听说，稚趣园里的孩子，个个懂规矩知礼仪，比在家里养着强多了。”
皇后顿了顿，又道：“陛下封她为郡主，给她体面，这就够了。至于她愿意做什么，那是她的本事。强扭的瓜不甜，陛下何必为难她？”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指着谢南枝道：“你倒是个有主意的。朕封你郡主，你还不乐意？”
谢南枝道：“陛下，臣女不是不乐意，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臣女这辈子就这点本事，能带好孩子，就心满意足了。”
皇帝想了想，道：“行。安瑞郡主的封号朕照给，宅邸田庄也照赐，但你爱怎么用怎么用，朕不管。稚趣园你继续开，朕不拦着。
不过有一条，以后宫里所有皇子公主到了年纪，也送稚趣园去。你可不能因为他们是皇亲国戚就特殊对待。”
谢南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陛下放心，臣女带孩子，从来不管爹娘是谁。犯了错一样罚，做得好一样会夸。”
皇帝哈哈大笑：“好！就这么定了。”
散朝之后，谢南枝跟着内侍出宫。
走到宫门口，秦嬷嬷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小主子！小主子等等老奴！”
谢南枝停下脚步。
秦嬷嬷跑到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小主子，你刚才在殿上说得真好。王妃要是听见了，肯定高兴。”
谢南枝看着这个老太太哭得稀里哗啦的，有点无奈：“秦嬷嬷，你别哭了。我这不好好的吗？”
秦嬷嬷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小主子，陛下赐的宅子，老奴去看过了，就在槐花巷西头，离稚趣园不远。
三进的大院子，带后花园。你要是嫌大，可以把稚趣园搬过去，前院带孩子，后院住人，正好。”
谢南枝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皇帝赐的宅子要是真离得不远，搬过去倒是省事。
“行，回头我去看看。”谢南枝道。
秦嬷嬷高兴得直点头。
两个人沿着宫墙往外走，谢南枝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
谢南枝想，十七年前，瑞王府的人被押出这座宫城的时候，天也是这样的吧。
可惜那时候没人替他们说话。
现在好了，她替自己说了，也替那个没见过面的爹说了。
她低头继续往前走。
秦嬷嬷在旁边小声问：“小主子，晚上想吃什么？老奴给你做。”
谢南枝道：“随便。对了，稚趣园那帮孩子还在等我回去呢。程咬金今天说要学写字，我得回去盯着。”
秦嬷嬷笑着应了一声，紧紧跟在她身后。
……
谢氏稚趣园。
上午刚送走最后一拨家长，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南枝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前桌上摊着几页纸，是沈青书从扬州寄来的信。
信上说，扬州分园已经招满了五十名学生，当地的官眷富户争相把孩子送来，生意异常火爆。
谢南枝看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来。
沈青书做事脚踏实地，当初让他去扬州开分园，自己还有些不放心，如今看来倒是选对了人。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严婷掀帘子进来，手里递上一张帖子：“南枝姐，门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从江南来的，带来了厚礼，想进咱们稚趣园学习。”
谢南枝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帖子上的字迹清秀，落款写着“苏婉”二字，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说是江南苏家之女，慕名而来，愿奉上厚礼求入稚趣园门下。
江南苏家。
谢南枝想了想，这名字她听侯府的管事提过，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富户，做丝绸和茶叶生意，家底殷实。
这样的人家，把女儿送到京城来学育儿，倒是新鲜。
“让她进来吧。”谢南枝放下帖子。
没一会儿，严婷领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进了正堂。
那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裙，头上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模样生得端正。
她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手里各捧着一个红漆匣子，想必就是那份厚礼了。
苏婉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苏婉见过谢娘子。冒昧登门，还请谢娘子莫怪。”
谢南枝打量了她两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你说想进稚趣园学习，是学什么？”
苏婉没急着坐，先让仆妇把匣子捧上来，亲手揭开盖子。
一个匣子里是上等的湖绸，另一个匣子里是几包封好的茶饼，看那成色都是顶尖货色。
苏婉道：“这是家里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还请谢娘子笑纳。”
谢南枝看了一眼，道：“东西先放着。我问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里又是江南富户，怎么想到要学育儿？”
苏婉这才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不瞒谢娘子，我家里兄弟姐妹多，我从小看着弟弟妹妹长大，对照顾孩子的事一直有兴趣。
后来听人说京城谢氏稚趣园教的东西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不光是照看孩子吃喝拉撒，还讲究其他的东西，我听着觉得新鲜，就想来学一学。”
谢南枝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了想，道：“想进稚趣园，光带厚礼不够。我得考考你。”
苏婉点头：“谢娘子请出题。”
谢南枝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后说道：“第一道题。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吃饱了，尿布也换了，身上不冷不热，但还是哭个不停。你怎么办？”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先看孩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三个月大的婴儿哭闹，多半是肚子胀气。
我会把孩子抱起来，让他趴在我肩膀上，轻轻拍后背，帮他顺气。如果拍了半天没动静，再检查手指脚趾有没有被线头缠住，耳朵后面有没有红肿。这些都排除了，就抱着他走一走，哼点小曲儿，让他安静下来。”
谢南枝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接着问：“第二道题。一岁多的孩子，刚开始学走路，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哭得很凶。他娘心疼，要抱起来哄，你觉得对不对？”
苏婉这次回答得更快了些：“抱是要抱的，但不能只知道哄。先检查伤口，看要不要上药。然后跟孩子说，摔跤是常有的事，不怪他，但下次走路要看着脚下。不能让他觉得摔一跤是天大的事，哭一哭就过去了，该走还得走。”
谢南枝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些满意了。
这姑娘回答得有条理，不像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
但她还有第三道题。
“最后一个问题。”谢南枝盯着苏婉的眼睛，“你说你家里兄弟姐妹多，从小看着弟弟妹妹长大。那我问你，如果一个孩子，他娘偏心，只疼小的不疼大的，大的那个心里委屈，又不敢说，慢慢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玩了。你觉得该怎么办？”
这道题问出来，苏婉明显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我小时候就是这样。我娘疼我弟弟，我做什么她都觉得不对。后来是我祖母把我带在身边，教我认字算账，跟我说，别人不疼你，你得自己疼自己。”
她顿了顿，又道：“如果是我遇到这样的孩子，我会先让他知道，有人看见他了。不用急着让他开口，先陪着他，他做什么我都跟着，让他觉得安全。
然后找机会跟他娘说，大的那个也是亲生的，不能光顾着小的。他娘听不听得进去不好说，但孩子得有人站在他这边。”
谢南枝听完，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站起来。
她走到苏婉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你这徒弟我收了。明天开始来稚趣园，先跟着严婷学规矩，过两天我给你安排课。”
苏婉眼睛一亮，站起来就要行礼，被谢南枝一把拦住：“别来那些虚的。进了稚趣园，就是自己人。你带的那些东西，湖绸我收下，回头给园里的孩子们做几件衣裳。茶饼你拿回去，我不爱喝茶。”
苏婉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带着仆妇告辞。
谢南枝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琢磨着：这姑娘是个好苗子，脑子清楚，心也正，好好带一带，将来能帮上大忙。
回到屋里，严婷凑过来问：“南枝姐，这位苏姑娘真收啦？她带的礼可不少呢。”
谢南枝坐下，重新拿起沈青书的信，随口说道：“礼多礼少无所谓，关键是那些问题回答得对。我出那三道题，她要是光背书上那些，我还不一定收。她能把自己的事说出来，说明她真的懂。”
严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扬州那边，沈先生信上还说什么了？”
谢南枝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沈青书说扬州分园的学生还在增加，已经有人从周边州县专门送孩子过来，问她要不要再扩一间教室。
谢南枝想了想，对严婷道：“你回头给沈青书写封回信，就说五十个学生不够，让他再招二十个。教室不够就租隔壁的院子，钱从园里的账上出。还有，让他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忙，自己倒下了。”
严婷应了一声，正要出去，谢南枝又叫住她：“等等。你再去厨房看看，今天给孩子们熬的粥里放没放山药。春天孩子容易积食，山药健脾，得多放一点。”
严婷笑着道：“南枝姐放心，我一早就吩咐过了，山药切得碎碎的，熬得烂烂的，孩子们都爱喝。”
谢南枝这才摆摆手让她去了。
……
其实谢南枝早就想好了，稚趣园办得再好，能照顾的孩子终究还是有限。
京城里富贵人家的孩子不缺人疼，可那些没爹没娘的孤儿，流落街头的乞儿，才是最需要拉一把的。
既然现在有了安瑞郡主的名头，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不如趁热打铁，把心里一直想做的事做了。
谢南枝花了三天工夫，写了一份《慈幼局疏》。
写完之后又改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才托人递了牌子求见皇帝。
皇帝在勤政殿见她。
谢南枝行礼之后，把折子双手呈上。
皇帝翻开来看了几页，眉头先是皱着，后来慢慢松开了，再后来竟然笑了一声：“安瑞，你这文章写得有趣。满朝文武上折子，都是之乎者也，你倒好，通篇的大白话，朕看了一遍就懂了。”
谢南枝道：“臣想着，写折子是给皇上看的，皇上日理万机，写得越明白越好，不必绕弯子。”
皇帝点点头，继续往下看。然后问：“你说各州都设慈幼局，这得多少银子？户部那边怕是不好说话。”
谢南枝早有准备，答道：“回皇上，臣算过了。一座慈幼局，收二十个孩子，一年吃穿用度加上先生束修，大约三百两银子。
大殷朝一共三十六州，每州先设一座，一年就是一万两出头。这笔钱，朝廷拨一半，地方上富户乡绅凑一半。臣积攒了不少积蓄，多少能帮衬一些。”
皇帝又往下翻了一页，沉默了一会儿，把折子合上放在案头。
“这折子朕留着，明日朝会上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