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利厚生”三个字,半晌,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这账,我爹记了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钟瑶,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我爹晚年常念叨,说当年有个沪市来的钟老板,借了料和机器,还没来得及还就断了联系。他总说,那人是个讲信用的人,欠了账,心里一定记着。
他走得早,走之前还叮嘱我,要是哪天有人拿着钟记的账来,一定要好好待人家。”
钟瑶鼻子一酸:“利叔……”
“别叫利叔了。”利国栋摆摆手,眼眶也微微泛红,“我爹要是还在,见着钟家的后人,不知道该多高兴。这笔账,我爹从没想过要讨。你外公是讲信用的人,这份心,比什么都重。”
他顿了顿,又说:“姑娘,你外公的布,我年轻时候还跟着我爹见过——那是能出海的好布。这些年,我总想着,要是钟记还在,该多好。没想到,真等来了钟家的后人。”
钟瑶站在柜台前,听着他这番话,心里又酸又暖。
“利叔,”她说,“这笔账,我不能白记着。我外公欠的靛蓝料和机器的情,我今天,得替他还上。”
“不用还。”利国栋摇头,“这是老一辈的情分,不是银钱的事”
““那也不行。“钟瑶坚持,“外公教过我,欠人的,一定要还。您要是不收钱,那这笔情,我记着,往后您这边有难处,只管开口,我钟记,一定帮。”
利国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是那种真心的、带点感慨的笑:“好。那这份情,我收下。你外公要是知道,他的外孙女这么有骨气、这么讲信用,该多高兴。”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给钟瑶倒了一杯茶:“来,坐下喝杯茶。我慢慢跟你讲,你外公当年,在这条街上,是怎么个名声。”
钟瑶接过茶,在铺子里的旧木凳上坐下。
利国栋开始讲——讲当年利厚生怎么跟钟敬亭结识,怎么在深水埗的码头帮他周转,怎么看他那一缸一缸染得漂亮的布。
讲那时候的深水埗,染坊一间挨着一间,水渠里流的都是靛蓝的水,谁家染得好,整条街都知道。
“你外公那会儿,是少见的讲究人。”利国栋说着,眼里带着追忆,“我爹说,他染布,水要滤三遍,料要称两回,连染缸的边角,都要擦得干干净净。我爹总说,看一个人染布,就知道他做人——钟老板的布染得正,人也就正。”
“我爹送你外公走的那天,”利国栋又补了一句,“站在码头上,喊了一嗓子——'钟老板,你还会回来的!'我爹等了一辈子,”他说,“也没等回钟老板。可今天,等来了钟老板的外孙女。“
钟瑶握着那杯茶,听着这些,眼眶一次次地热。她没想到,外公在港城,还有这样一段旧事,还有这样一个惦记了他一辈子的人。
那天下午,钟瑶在利国栋的杂货铺里坐了很久。临走时,她把自己的地址留给他,郑重地说:“利叔,往后钟记在港城,您就是我长辈。您这边有任何难处,只管来找我。”
利国栋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又看看她带来的那本旧账本,点点头:“好。往后,咱们两家,常来常往。”
钟瑶走出深水埗那条街,太阳已经偏西。
她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挂着“利记“招牌的杂货铺,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被填满了一些。
外公欠的那笔人情,还上了。
霍雍的车,停在街口。他靠在车门边,见她出来,直起身:“找到了?”
“找到了。“钟瑶走过去,“外公当年,在深水埗借过利记的靛蓝料和机器。利叔的爹,等了我外公一辈子。”
“那你呢?“霍雍问,“你把账还了?”
“还了。”钟瑶说,“他不肯收钱。我就说,往后利叔”家有难处,钟记一定帮。”
霍雍看着她,眼里带了点笑意:“你倒是替你外公,把这份情,续上了。”
“应该的。”钟瑶说,“外公教过我,欠人的,一定要还。人这一辈子,欠什么都行,不能欠人情。”
霍雍没有接话,只是替她拉开车门:“走吧,去吃点东西。”
车子驶出深水埗,往中环开。
路上,钟瑶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霍雍,你说,我外公当年,是不是也经常走这条路?”
“大概。“霍雍说,“他那时候,也是从深水埗的码头,看着自己的布出海。”
“那他有没有想过,“钟瑶轻声说,“有一天,他的外孙女,会重新在这条街上,替他续上这段缘?”
霍雍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大概没想到。可他知道的话,一定很高兴。”
钟瑶望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嘴角却弯了弯。
晚饭是在中环一家老茶餐厅吃的。
车仔面、一杯热鸳鸯。钟瑶咬着面,忽然说:“霍雍,我今天在利叔那儿,听到一句特别好的话。”
“什么话?”
“他说,我外公是个讲信用的人。我爹等了他一辈子,说欠了账的人,心里一定记着。“钟瑶说,“你说,一个人活一辈子,能被另一个人记成这样,是不是很值?”
“很值。“霍雍说,“你现在,也正在往这条路上走。”
钟瑶抬起头看他:“怎么说?”
“钟记刚在港城立住脚。”霍雍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没有急着扩地盘、抢生意,先去还外公的一笔旧人情。这条街上的人,往后提起钟记,先想到的不会是'那家能出口的厂',而是'那家讲信用的钟记'。”
“所以呢?”
“所以,”霍雍说,“你这一辈子,也会被人记成——钟家那个讲信用的外孙女。”
钟瑶心口忽然一暖。她低下头,把面碗里的汤喝了一口,含糊道:“……你倒是会夸。”
“实话。”霍雍说。
饭吃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人走出茶餐厅,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初夏的潮气。
“霍雍,”钟瑶站在街边,忽然说,“我今天,替外公了了一桩心事。”
“嗯。“霍雍站在她身边,“什么感觉?“
“说不清。“钟瑶望着远处中环的灯火,“就觉得,这一年的奔忙,好像都值了。布出海了,账还了,外公惦记了一辈子的事,我替他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