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港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荃湾厂区的桃花落尽了,换上满树的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晃。车间里的机器没停过,订单排得满满当当——哈利逊那批布在伦敦站稳了,史密斯又牵了几家欧洲客商来谈,钟记的名头,在港城的纺织行里,悄悄传开了。
四月中旬的一天,伦敦那批布的货款,到了。
货款是凭信用证结汇的,走中环的银行。钟瑶站在柜台前,看着银行职员把那张结汇单递出来,上面是一串长长的数字——港币,折成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是钟记的第一笔外汇。
她来港城快两年了,从一无所有,到今天手里有一家染厂、一排订单、一个远在伦敦的名声。可直到这一刻,看见那串数字真正落进钟记的户头,她才觉得,这一切,是实实在在的。
“钟小姐,恭喜。”银行经理亲自迎出来,笑容里带着几分客气,“钟记的头一票外汇,落在这家分行,是我们的荣幸。往后您要办理财、结汇,只管吩咐。”
“谢谢经理。”钟瑶道,“往后少不得麻烦。”
出了银行,苏晚早就等在门口,一见到她就扑上来:“多少?多少?”
“你自己看。”钟瑶把结汇单递给她。
苏晚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就直了,随即爆出一声欢呼:“这么多!钟瑶,咱们钟记,真的发了!”
“小声点。”钟瑶笑着拉她,“大街上呢。”
“发了我还怕人知道?”苏晚喜滋滋地,把结汇单小心收好,“我今晚就把账做出来。这笔,咱得存一部分应急,留一部分添设备,再留一部分,给工人发点红利。你看成不成?”
“成。”钟瑶点头,“你拿主意。账上的事,我信你。”
苏晚得了这句,干劲更足了,一溜烟跑回厂里做账去了。
这几天,钟记的风头正劲。
先是报馆的陈伯严,在财经专栏里又提了一笔钟记——说“在满城观望的市道里,钟记凭一批出口布逆势立住,靠的不是胆大,是货硬”。
这话一出,圈子里不少人开始打听,钟记到底什么来头。
史密斯那边也没闲着。伦敦的哈利逊满意了,消息传开,又有两家欧洲客商托史密斯递话,说要来港城看布。史密斯在电话里笑呵呵地:“钟小姐,你这批布,是给钟记做了最好的招牌。往后欧洲的单,你怕是要接不过来。”
钟瑶握着听筒,笑着应了,心里却清楚——招牌硬,还得货硬。
这两样,她都得攥稳了。
傍晚,钟瑶在厂里,收到一封从沪市辗转寄来的信。
信是老宅那边的一个旧人托人带来的。
随信附着一只不大的旧木匣,红木的,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匣子没锁,只搭着一根旧布带。
钟瑶把匣子放在桌上,解开布带,轻轻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一本牛皮纸封皮的旧账本,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
她先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发脆,折痕深深,字是外公的——熟悉的、工整的钢笔字。
信很短,是写给一个叫“利叔“的人的:
“利叔兄台鉴:弟南下,蒙贵号周济靛蓝料若干、借印染机一用,感念于心。本拟冬前奉还,不意时局骤变,弟仓促北返,未能当面致谢,深以为憾。弟欠贵号之物,未敢忘。他日若有机缘,当亲往港城,登门拜谢。钟敬之,民国三十七年秋。“
民国三十七年秋。
钟瑶看着那日期,心里算了算——那是1948年,外公南下又北返的那一年。
她放下信,又拿起那本旧账本。翻开,是外公的笔迹,记着当年一些往来账目。翻到其中一页,她停住了——那一页记着一笔账:
“借利记染坊:靛蓝料两缸,靛蓝粉六十斤;借单头印染机一台,用期四十日。利记老板利厚生,深水埗人。”
利厚生。
深水埗。
钟瑶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外公常说的“做人要讲信用”,想起他晚年总念着“欠了人的,一定要还”。原来,外公心里,一直压着这一笔没还上的人情。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念头——这笔人情,她得替外公,还上。
第二天一早,钟瑶没去厂里,先去了一趟深水埗。
深水埗的街,还是老样子。骑楼下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五金行、布行、米铺、凉茶铺,招牌密密匝匝,晾衣竹竿横在半空。她沿着街走,一路打听“利记染坊“。
问了几家,终于有个老布行的老板认出来:“利记?你说的是利厚生那家吧?早不做了。他家染坊,十几年前就关了。”
“那利老板的家人呢?“钟瑶问,“还在港城吗?”
“在。”老布行老板指着街尾,“利厚生走了好几年了。他儿子利国栋,在那边开了家小杂货铺,守着老屋。你沿街走到底,拐角那家就是。”
钟瑶道了谢,按着他指的方向,走到街尾。
拐角那家杂货铺,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利记”,字已经有点褪色。铺子里卖些油盐酱醋、日杂百货,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
钟瑶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请问,是利国栋利叔吗?”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是。姑娘,买点什么?-”
“我不买东西。”钟瑶说,“我姓钟,是沪市钟记染织钟敬亭的外孙女。”
利国栋手里的笔一顿,抬起眼,上下打量她,神色里闪过一丝复杂:“……钟敬亭的外孙女?”
“是。“钟瑶点头,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那本旧账本,翻到那一页,轻轻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外公留下的账本。民国三十七年,他南下,在贵号借过靛蓝料和印染机。这笔账,一直没还上。今天我替他还。”
利国栋低头看着那页账,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