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当天,钟瑶一早就到了厂里。
她今天穿得比往常随意,头发也只松松扎了马尾。
苏晚进来送茶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瑶瑶,你今天……怎么穿这么随意?”
“干活嘛。”钟瑶说,“舒服就行。”
“可今天是……”苏晚说到一半,被钟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乖乖闭上嘴。
快到中午的时候,厂门口停下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霍雍下车,没穿平时那件深色大衣,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脖颈间还围着那条深蓝围巾。
他走进厂里,工人们都笑着打招呼,他一一应了,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钟瑶从排产表里抬起头,看见是他,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淡淡的:“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忙?”
“忙完了。”霍雍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桌上——是两张船票。
“天星小轮的?”钟瑶拿起来看了看,是傍晚中环到尖沙咀的班次。
“嗯。”霍雍说,“还有,山顶缆车的票,我也买了。晚上看完夜景,再下来。”
钟瑶看着那两张票,一时没说话。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笑着打趣:“昨天有人不是说等我有空再说?”
“是等你。”霍雍看着她,目光认真,“怕你忙,怕你不方便。可我又想,要是不问,我可能就真的一个人过了,但是阿瑶,我是有未婚妻的人,为什么要一个人过节?”
钟瑶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张船票,指腹轻轻蹭过票面上的字,好半天,才闷声道:“……你就不怕我今天真不来?”
“怕。”霍雍说,“所以我来了。”
钟瑶被他这句话噎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别开目光。她站起来,把排产表往抽屉里一塞:“……等我,换件衣服。”
“穿暖和点。”霍雍在她身后说,“晚上山上风大。”
钟瑶换好衣服出来,苏晚正站在走廊里,冲她挤眉弄眼:“哟,这不是要去干活嘛?怎么还换衣裳了?”
“……厂里下午没什么事。”钟瑶面不改色,“我出去透透气。”
“透透气。”苏晚重复了一遍,笑得直打跌,“透气透到尖沙咀,好远的空气啊。”
钟瑶瞪她一眼,快步走了。身后传来苏晚压着嗓子的话:“替我向霍先生问好!”
下午四点,两人上了天星小轮。
二月的海风还带着凉意,渡轮的汽笛呜地一响,船缓缓离了岸。钟瑶靠在船舷边,看着中环的楼宇在身后慢慢退远,海面上碎金一样的光,一漾一漾地晃。
“多久没坐过船了?”霍雍站在她旁边,问。
“到港那天坐过一次。”钟瑶说,“之后就一直坐车了。”
“那今天多坐坐。”霍雍说,“海风这东西,看再多也不腻。”
“你倒是会讲。”钟瑶侧头看他,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好让我穿漂亮点。”
“你穿什么都好看。”霍雍说得坦然,“再说,坐船看海,穿得再漂亮,海风一吹也全乱了。”
钟瑶被他这句大实话噎了一下,想气又气不起来,只好别开目光:“……你这个人,夸人都夸得这么不中听。”
“那你说,要我怎么夸?”霍雍顺着她的话问。
“我哪知道。”钟瑶望着海面,嘴角却翘起来,“反正不是这样。”
船到海中央,风更大了些。钟瑶拢了拢衣领,霍雍看见了,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替她挡了一面风。
“你看,”他说,“这不比夸得好听?”
钟瑶低着头,没接话,可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风里安静了一会儿,钟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会想到买船票?我还以为,你会送花。”
“送花?”霍雍反问,“满街都是花,我又不是花店老板。”
“那朱古力呢?”
“你又不爱吃甜的。”霍雍说,“去年平安夜那袋烤栗子,你还嫌太甜。”
钟瑶被他记得这么清楚,心口又是一软,嘴上却不饶人:“那你怎么知道,我就愿意跟你坐船爬山?万一我不喜欢呢?”
“那你就不去。”霍雍说,“船票我一个人坐,山顶我一个人看。回头告诉你,那儿的风光有多好,气死你。”
“……霍雍!”钟瑶被他这招气笑,抬手作势要打他。霍雍侧身躲开,也笑了,两个人就站在船舷边,一个恼一个笑,像两个孩子。
渡轮靠岸的时候,钟瑶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她走下船,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在夕光里掉头的渡轮,忽然觉得,这一趟过海,是她到港以来,走得最轻的一程。
晚饭是在尖沙咀一家老茶餐厅吃的。
车仔面、云吞面、一杯热鸳鸯,简简单单,却吃得浑身暖透。钟瑶咬着云吞,含糊地问:“你这一下午,就陪我坐船吃饭,码头那边的生意,真不用管?”
“码头的事,有下面的人盯着。”霍雍说,“我要是连陪你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那我也白当这个家了。”
“你倒想得开。”
“想得开。”霍雍看着她,“钱是赚不完的,可有的人,错过了就错过了。”
钟瑶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接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吃过饭,两人坐缆车上太平山。
二月的山顶,夜风呼呼地灌,比山下冷上许多。霍雍把带来的外套递给钟瑶:“穿上。”
“你自己呢?”
“我皮糙肉厚。”霍雍说,“你穿。”
钟瑶接过外套,披在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拢了拢衣襟,站在观景台上,望着脚下整片港城的灯火。
中环的楼宇亮成一簇簇光,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被两岸的灯映成一条流动的银河。远处,天星小轮正缓缓驶过海面,像一粒慢慢移动的光点。
“好看吗?”霍雍问。
“好看。”钟瑶轻声说,“我从没从这么高看过港城。”
“以后想看了,随时来。”霍雍站在她身边,声音被夜风带得有点散,“我陪你看。”
钟瑶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霍雍。”
“嗯?”
“你今天……其实不用做这些。”她说,“你不用买船票,不用爬山,不用陪我看夜景。你只要那天打电话,多说一句‘我想见你’,我就会来的。”
霍雍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才想见你。我是因为想见你,才挑了今天。”
山风很大,可钟瑶觉得,自己周身都是暖的。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靠过去,只是在他身边站着,望着那一片灯火。两个人的影子在观景台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几乎叠在一起。
站了一会儿,霍雍忽然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本书,书皮已经泛黄,是那种老式的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