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她站起来,指着机器,“前年从岛国进的吧?染槽用了一年多,内壁保养得还行,就是喷淋那几根管,换过没有?”
中年人脸色微变:“小姐好眼力,那几根管是去年换的,进口件,原装的。”
“换了就好。”钟瑶点头,“我要做的是涤棉和牛仔,高温高压这套,最怕内壁留旧色、喷淋堵棉絮。你这几根管换过,省了我事。”
她又走到那台瑞士的自动络筒机前,捻起一缕纱头,在指间搓了搓,又拉开来对着光看:
“这台络筒机,张力稳定,纱尾清得干净,适合高支纱,麻烦给个痛快诚意,这台我要了。”
中年人眼睛一亮:“小姐识货!这台可是好机器,当初我们买它,花了——”
“别跟我抬价。”钟瑶打断他,语气平却不容商量,
“你这厂急着移民,机器都停产落灰了。
我是带现金来谈的,你报个实在价,我当场给定金;你要是还抱着当年的价不放,我就去隔壁那家看日货,省下三成。”
中年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钟瑶身后那位一直没吭声的霍先生,到底叹了口气:
“小姐是行家,我不糊弄你。这台染色机,连络筒机、四台织机,连通厂子,打包,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钟瑶看着那个数,心里默默算了算,点头:“行,定金三成,我下午让人送来。剩下七成,验完了,一次付清。”
“成交!”中年人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招呼工人拆机打包。
霍雍在一旁看了全程,等中年人去张罗了,才走到钟瑶身边,低声带笑:
“连价都自己砍,看来我这跟班,今天是白跟了。”
“跟班也有用。”钟瑶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你往那一站,他就不敢乱抬价,这叫狐假虎威。”
霍雍失笑:“这是我的荣幸。”
“合作嘛。”钟瑶学他昨天的口吻,“你负责镇场子,我负责买东西。等机器进了厂,链子转起来,你再负责把货运出去。”
霍雍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深了。
“好。”他说,“你铺你的链子,我出我的码头。咱们,来日方长。”
机器在午后的太阳底下,被一件件拆下来,装上车。
钟瑶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些铁家伙被运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六月的港城,一进下旬,闷热得像捂在蒸笼里。
梅雨季还没完全过去,午后动不动就落一阵急雨,
雨点打在骑楼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响,过一阵又晴了,太阳一晒,整条街都冒着白汽。
钟瑶从图书馆出来,正赶上这样一场雨。
她站在骑楼下躲雨,听见旁边茶餐厅里闹哄哄的,电视机的音量开得老大。
她起初没在意,等雨小了,进去买了杯冻柠茶,才听清里头在说什么。
“功夫巨星李龙走了!”一个穿背心的阿叔,手里攥着报纸,嗓门大得压过电视,“昨天走的!才三十出头,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作为走上国际,让华国功夫成为代名词的巨星,大众对此相当关注和悲痛。
“真的假的?”邻桌几个年轻人齐齐转过头,“你可别乱讲!”
“报纸都登了!全港都知道了!”阿叔把报纸拍在桌上,“唉,好好的一个人,戏拍得那么好,说走就走,真是世事无常。”
钟瑶端着冻柠茶,站在柜台边,一时没动。
她当然知道李龙——如今这个时候,这个名字比什么都响,唐人街、洋行、学校,连荃湾厂里干活的工人都知道。
他的电影,年轻人能翻来覆去看好几遍。
她端着茶,走出茶餐厅,街上的气氛跟上午不大一样了。
卖报纸的摊前挤着人,电车上有乘客举着报纸跟邻座议论,连冰室里做冻柠茶的伙计都在叹气。
“人生无常。”钟瑶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又想起外祖父那本配方本上的批注——“手艺在人,人在手艺在。人没了,手艺也就没了。”
她站在街边,望着满城喧哗,忽然想:还好,她一直深入贯彻,趁着自己还有手、有眼、有心气,把该做的事,一样样做起来。
该享受享受,活在当下,别等到人没了,才知道什么都没留下。
晚上,霍雍来接她,车子堵在中环的路上,收音机里也在播李龙的消息。
“今天满城都在说这件事。”霍雍说。
“嗯。”钟瑶靠在椅背上,“我下午在茶餐厅,听了一耳朵。有个阿叔说,世事无常。”
“是无常。”霍雍打了一把方向盘,“但是,我们尽量将无常化作可控。”
钟瑶侧头看他,打趣:“霍先生这话,倒是深有哲理!”
“感谢钟小姐夸奖,小生深感荣幸。”霍雍道。“一切都还顺利吗?”
钟瑶眸间笑意更浓,望着窗外流动的街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快了,等我跑完这阵子市场,摸清楚行情,就动手。”
“跑市场?”霍雍问,“跑什么市场?”
“布料、化纤、设备。”钟瑶说,“我总不能拍脑袋就把厂子建起来,得先看看,这满城的人,都在穿什么、买什么、缺什么。”
霍雍想了想,道:“明天我正好去荃湾码头提货,顺路,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去。”
第二天一早,钟瑶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背了只帆布包,跟霍雍的车去了荃湾。
荃湾的厂区,六月里比港岛更热。
纺织厂一家挨一家,铁门大开,工人进进出出。
钟瑶发现,街上的工人,不少穿着一种挺括的、带光泽的衬衫——不像棉布,也不像麻。
“霍雍,你看。”她指着一个工人的背影,“那件衬衫,是的确良吧?”
霍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这两年,的确良火得很,以轻薄、挺括、不用熨,比棉布洋气。年轻人喜欢,厂里的工人都舍得买一件。”
阿瑶做布料,爱人唱夫随,他自然增加了这方面的更多了解。
“海外订单也火。”钟瑶眸中闪过回忆,六七八十年代,也是内地以的确良为风尚的追求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