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离上元月圆人团圆的元宵节还有两日，尚在年里。
港岛春节最热闹的三天公众假早已落幕，市面恢复如常，街市的桃花、年桔却还摆在铺子门口。
按老广府的规矩，正月十五之前都算是年，十五圆灯，才算把这个年过完。
在这个年节收尾的时间段，钟瑶打算去拜访一下表舅公，素未谋面的外婆堂弟，妈妈的表舅。
钟家有她在，就是延续，年节里该送的礼，钟瑶一样没落下。
初六那天，玲婶把备好的年礼按着单子一一打点妥当——南货行的上等干鲍、一盒六头花胶、两瓶好酒，外加一封贺年柬帖，字是钟瑶自己提笔写的，简短得体，问候新年、感念旧谊，末尾落款规规整整。
玲婶叫了人按着地址送到陈家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回帖，说是陈老爷子亲自接的帖子，当场就回了话。
回帖写在老式红笺上，折得齐整，字迹劲瘦板正，行文透着老派人家的规矩。
第一行是“钟家侄孙女台启”，后面是“承蒙惠赐年礼，感念记挂，表舅公阖家深感盛情”，最后落款“陈书玮顿首”，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知悉侄孙女在港求学，甚为挂怀。若得闲暇，盼过府一叙，便作旧家亲戚走动，多年不闻内地动态，甚为挂念····”
陈书玮老爷子和钟瑶的外公钟敬亭当年有些交情，又是亲戚，虽然后来一南一北各自奔了前程，但那份旧谊一直没断。
如今听闻故人之后在港，当即热切相邀，相邀问问昔日故人都如何。
钟瑶把那张回帖看了两遍，外公的名讳被陈老爷子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笔锋苍劲，字里行间都透着老一辈人那种“故人之后也是自家孩子”的朴素念旧。
钟瑶把回帖看了一遍，搁在桌角，没有立刻回复。
陈家是外婆的娘家旧族。
当年外婆嫁进钟家之后，跟娘家走动还算密切，后来特殊情况，两岸相隔，断了音讯。
钟杳有通过傅姨妈了解过，陈家长房解放前携家小迁来港岛，做起了布匹生意。
靠着早年在沪上积攒的人脉和本钱，加上几代人的经商底子，在港岛扎下了根，虽算不上顶级世家，但中产偏上的家底还是有的——数百万级别的身家，开了两间布行，日子过得殷实体面。
外公临终前曾拉着钟瑶的手念叨过一句：“港岛陈家是你外婆的亲戚，日后若有难处，总归是条路子。”
只是钟瑶赴港大半年，忙于学业、安顿居所，一直没主动登过门。
如今新年到了，礼数上总该有个交代。
她提笔回了帖，语气温婉客气，说十五之前择日登门拜年，叨扰之处还请见谅。帖子写完之后封好，让玲婶差人送了过去。
陈家那边接到回帖的时候，正是初七晚上一家人围桌吃晚饭的当口。
陈家祖宅在九龙一栋三层高的老洋楼里，地段不算顶好，但胜在宽敞整齐，住了三代人。
陈老爷子七十出头，身子骨还算硬朗，早年一手撑起陈家的布匹生意，如今大权慢慢交到了长子手里，但家里大小事还得他点头才算数。陈老太太比他小几岁，性子温和，不怎么管事，偏心疼晚辈。
回帖是长子陈伯年接的，晚饭桌上顺手递给了老爷子。陈老爷子戴起老花镜看了一遍，嗯了一声：“钟家那孩子回帖了，说十五之前过来一趟，拜个年，老大媳妇，好好准备下。”
老太太听了，搁下筷子问了一句：“可是阿瑶那孩子？我好似记得，钟家婉瑜是招赘，孩子是钟家的，得了的是个孙女，取名叫钟瑶。”
这话一出口，桌对面的二儿媳姚文倩便接了一嘴，语气里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刻薄：“哎哟，妈，您还真惦记人家呢？
我看哪，人家这时候上门，指不定是手头紧了呢。一个人来港，内地当年那情况您也知道，不知道落败成什么样子，哪有什么倚仗？年节送了礼来，怕不是先打个照面，好开口借钱吧。”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钟家当年也声名赫赫，体面人家，礼数上人家送了东西来，咱们回个礼是应当的。虽说没落了，到底还留着几分旧情。”
姚文倩撇了撇嘴，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妈，我就是实话实说。钟家那点底子，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外公那辈倒是风光过，后来呢？不是说交公了嘛，早没落了。
如今一个小丫头片子来港，能有什么家底？这个时候来港，走的是什么通道，您又不是不知道，说是拜访，怕不是想借着亲戚的名义寻个落脚处呢。”
陈老爷子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二儿媳：“老二，这个家还没轮到你媳妇儿当！”
陈家老二赶紧拉了拉媳妇，爸不高兴了，安顿一个独身小姑娘也费不了多少钱，何必让爸不高兴。
姚文倩瘪瘪嘴，不敢触老爷子的霉头，压住了嘴一下。
三房的儿媳阿莲向来不爱掺和这些，低头扒饭没吭声。
长媳秀兰倒是轻轻说了一句：“二弟妹，话也别说得太早，人家送了鲍鱼花胶来，出手也不算小气了。”
“那点东西能值几个钱？”姚文倩没忍住嗤笑一声，“怕是咬咬牙买来充门面的。等过两日来了，指不定要开口借多少钱呢。咱们家虽说有点底子，可也不能随便什么远房亲戚都往家里领吧？”
陈老太太终于放下筷子，看了姚文倩一眼：“好了，来者是客，人家还没登门呢，你倒先把话堵上了。不管怎么说，她外婆跟咱们家是正经亲戚，该照应的还是要照应。”
老二怎么就娶了，这个么上不得台面的。
姚文倩见老太太语气不快了，这才住了嘴，但嘴角还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使了个眼色。陈老二是个老实性子，什么都没说，低头吃他的饭。
陈老爷子没有再多说，拿起回帖又看了一遍，搁在桌角：“那就这样，十五之前请那孩子来吧。老大，你到时候安排一下，家里收拾收拾，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失了礼数。”
长子陈伯年应了一声：“爸，我知道。”
这事便算定了下来。